我就这样呆呆地盯着刘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刘浩反而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反过来安慰我:“哥,没事。现在跟你混了,起码饿不死不是?”
我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回过神来,故意把语气放轻松:“你现在跟你大龙哥混去,他都看上你了。要不是你是个男的,他都差点跟你睡觉了。”
大龙一听这话来劲了,一巴掌拍在刘浩肩膀上,拍得他身子往旁边一歪。“对啊,小耗子,我不是给你说了吗?以后跟你龙哥混,龙哥肯定不让你受委屈!”他咧着缺了颗牙的嘴,笑得像个流氓,但眼睛里那光是真的,不是客套。
刘浩看着一群人都盯着他,七嘴八舌地安慰,脸上那道疤跟着表情动了动,眼里头不禁升起一股暖意。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比刚才真了几分。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了。来回两三次,那副想说不敢说的样子,连旁边的林奇都看出来了。
我摆摆手:“你直接说,都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
刘浩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其实我还有个想法。我知道你跟范锦山有矛盾,所以我想跟你混——有一天亲手报仇。我爸妈,还有我爷爷,就是间接死在了他的手上,那个煤矿是他的,把我爷爷带走的也是他的人。”
这话说出来,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点了点头,没多犹豫:“没毛病。迟早有一天我们肯定会对上,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你相信哥,哥有一天肯定把范锦山送上路。”
我指了指大龙,又指了指自己缺牙的那边嘴角:“你看看你大龙哥的牙齿没有?就是在他们那儿丢的。你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咱这叫志同道合。”
刘浩这才抬起头,脸上那层紧绷的东西松开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色恢复了不少。
旁边忽然响起铲子刮水泥地的声音——沙,沙,沙。
黄大哥又开始了。他弯着腰,铲子一下一下地刮着地面,像刚才那十几个人、那几拳几脚、那些被打休克的人,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干活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铲都结结实实的,水泥疙瘩被铲下来,滚到一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几个看着他,谁都没出声。
他视若无睹,继续干他的活。头发垂下来遮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副“你们爱看就看”的姿态,让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刚才那几个人没死,是被他打昏、打休克了。我以前从来没想到,真的有人可以像电影里那样,一拳一脚就把人干休克过去。太吓人了。那几拳落下去的声音,我现在耳朵里还有回响。
眼看黄大哥什么都不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我们,我只好招呼众人接着干活。
大龙那个虎逼,天不怕地不怕的,凑到黄大哥旁边去了。
他用方言黏上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谄媚:“大锅!你刚刚阿两招实在太帅了!教我一下嘛!让我学两招!就两招——就你刚刚阿个窝心脚!太帅了啊锅,我要是会之种窝心脚,我直接遇到人三句话不对头就是来一窝心脚!”
他说着还比划起来,一只脚蹬地,另一只脚猛地往前踹,整个人差点飞起来,落下来的时候踩在一块碎砖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我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又听他那股子黏糊劲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贴上去就揭不下来。
黄大哥被他缠得有点没招了,停了手里的铲子,慢慢直起腰。他的个头比大龙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捏起拳头,在大龙眼前晃了晃。
那拳头我见过——刚才就是这只拳头,一拳一个,把人打得直挺挺地倒下去。拳头不大,骨节突出,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一样盘在皮肤下面。
大龙虽然虎逼,但不是傻逼。刚才黄大哥的操作谁都看到了,说不慌那是吹牛逼的。他看着那只拳头在自己眼前晃了两下,脸皮子抽了抽,往后退了半步,打着哈哈说:“你看你,都自己人还动手——”
然后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灰溜溜的,跟刚才那个“大锅教我两招”的劲儿判若两人。我看着他弯腰捡起一把锤子,假装很认真地开始在墙上敲敲打打,连头都不敢回。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这样,自从我们几个人打跑了那十几个小青年之后,在东郊算是有了点名气。后面我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天被我们打跑的那个领头青年,在东郊居然也算一号人物,但在东郊地面上,多少有点名号。我们把他在装修的店里捅了一顿,这事儿传出去,之后装修的时候,再也没人来骚扰过。
黄大哥像个隐形人一样,基本不会出现在外面的场合。他每天跟着我们去店里,闷头干活,不跟人多说一句话,活干完了就蹲在墙角抽烟,烟抽完了接着干。有人来的时候他就躲到里面去,也不知道是怕见人还是懒得见人。我们也不问,他爱咋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赶。
装修的事情,我们能做的都自己做了——搬砖、和水泥、铲墙皮、拉电线,能省一分是一分。实在干不了的,才请正式的装修工队来。
白天哥几个基本全泡在店里,大龙刷墙,林奇盯着电路,小山搬材料,张恒和李昊在外面跑采购,我到处张罗着联系设备。到了晚上,又轮流去送小姐,跑完活儿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往东郊赶。
一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圈,但店的模样一点一点地起来了。
这一个月里,我隔三差五地去找王语吃饭。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提前约好了,开着面包车去接她,在县政府附近找个小馆子坐坐。跟她说说话,听听她讲单位里的那些鸡毛蒜皮,倒也像是在这闷得透不过气的日子里,开了一扇小窗户。
关系就这么慢慢热了起来。
这天下午,我正在店里跟工头对图纸,手机响了。王语打来的。
“小三子,出来吃饭。”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
我看了看还在架梯子上爬来爬去的工人们,又看了看蹲在墙角对着一堆管材发愁的林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不行啊美女,店里忙着呢。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点气鼓鼓的味道:“小三子!是不是不想理我找借口啊?”
“小三子”这个称呼,说起来还有段故事。
那天我实在是被林奇和大龙这两个电灯泡缠得没办法了。他俩非说这几天累得要死,我天天出去潇洒不带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臭。我没招,只好带着他俩一起去见了王语。
王语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大龙五大三粗、面相凶悍,笑起来还缺颗门牙;林奇精瘦、眉头永远拧着、像谁欠他八百块钱——再看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好半天才直起来。
“你家基因挺独特的啊。”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只好解释:“我们三是发小,从小结拜的。这是大龙,年纪最大;这是林奇,老二;我年纪最小所以我是老三。”
王语听完,眼睛一亮,拍着手说:“那以后叫你小三子吧,顺口还好听!”
我脸一黑,正要打断她——
“我觉得她说得有理。”林奇面无表情地说。
“太有理了。”大龙在旁边猛点头,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像要咬人。
从那以后,“小三子”这个外号就焊在我头上了,怎么摘都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