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手机,听王语那语气就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叹了口气说:“真的啊姐妹!最近新店里搞装修,准备开业呢,忙得很呐!”
王语那边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好奇:“认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呢。还新店?看来你生意做得挺大啊。来看看呗。”
我听到这话,汗都快下来了。让她来店里?让她知道我是当地有名的鸡妈妈?那这些天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好感,怕是得当场清零。我赶紧打了个哈哈:“改天改天,最近店里太灰了,你一个女孩子来不好。”
王语那边立马不对了,声音一沉:“你是不是忽悠我的?小三子!要是知道你忽悠我,我可要收拾你的哦。”
说到最后,语气里又带上了一点搞怪的威胁,半真半假的,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生气了还是在逗我,“不行,今天必须去你店里,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拗不过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凯撒以后开起来,说不定还真得借借她的威风,或者说是她哥哥的威风。让她来看看也好,提前打个底。
“你要是不嫌弃脏,你就来吧。”我说。
“我才不是娇娇女。”她丢下一句,我报了地址,她干脆利落地说了声“OK”,电话就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当回事,继续在店里跟工人们忙活。这一个月兄弟们确实是辛苦了,尤其是刘浩,又要在店里帮忙,又要来回跑接他妹妹。
我把大龙以前骑的那辆125摩托拾掇了一下,送给他骑。他一开始推辞,被大龙吼了两嗓子——“给你你就拿着,磨叽啥!”——老实了,收下了,骑上摩托去接妹妹的时候,腰板都直了几分。
店里灰尘满天,电钻声、锤子声、人喊声搅在一起,乱哄哄的。我蹲在地上跟林奇对电路图,大龙在那边跟一面墙较劲,举着刷子刷得满身白点子,小山和李昊在搬板材,张恒在门口清点刚送来的货。
黄大哥蹲在角落里,闷头凿一面多余的隔断墙,锤子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三子!”
那声音不大,但在满屋子的噪音里像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逆光中,她的轮廓像是被谁用细笔描过一遍——微微扬起下巴的侧脸,散落在肩头的长发,白色羽绒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光线从发丝的缝隙间漏过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她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光镶了边的画,整个人亮得不太真实。
电钻声停了。锤子声也停了。连黄大哥那边凿墙的动静都顿了一下。
我们几个人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门口,谁都没说话,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突然看见了画报上才有的那种人。
当然,黄大哥除外。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继续凿他的墙了。我感觉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勾起他的兴趣了——就算现在门口站的不是王语,是哪个电影明星,他大概也是这个反应,眼皮都不带多抬一下的。
王语被我们几个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低下头,耳尖泛着淡淡的红。她快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水果、面包、饮料,袋子的提手勒得她手指发白,走路的姿势被重量坠得微微往一边歪。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直起腰看着我。我头上戴着安全帽,脸上灰扑扑的,工作服上全是水泥点子,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的旧运动鞋。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我真的在干这种粗活。
“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这么忙。”她说,语气软了下来,少了几分电话里的娇蛮,多了一点真切的关心,“刚刚路过超市门口,想着你们肯定还没吃饭,就顺便带了。”
她说着,把两个袋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众人看向我,眼巴巴的。
大龙是第一个动的。他把刷子往地上一撂,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在裤子上擦手上的白漆,嘴里没闲着:“哎呀,谢谢弟媳妇了!”
一句话给我整不会了。
王语的脸唰地红了,红得比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大龙倒是不客气,伸手捞起一个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抓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嗯,好吃。”
其他人一看大龙动了,立刻跟上了。
李昊贱兮兮地凑过来,从另一个袋子里摸出一瓶饮料,笑眯眯地朝王语举了举:“谢谢嫂子。”
他这一开口,剩下的几个小的也跟着有样学样——“谢谢嫂子”“嫂子太客气了”,声音此起彼伏的,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故意起哄的调调。
这几嗓子一出来,别说王语了,给我都整害羞了。我脸上烧得厉害,耳朵根子热乎乎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抬腿就是一脚,踹在李昊屁股上,踹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那堆管材里。
“什么嫂子?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收拾你!”
李昊揉着屁股,嬉皮笑脸地躲到一边去了,嘴里还嘟囔着“本来就是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王语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着脸,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拧来拧去的,羽绒服的袖口都被她拧出了褶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我看不出是害羞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着,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嘴唇抿了抿,悠悠地开了口。
“咋了?你觉得我还配不上你了?给你丢脸了是吧,小三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糊弄的认真劲儿。她看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那目光里有不服气,有试探,还有一点藏在最底下的、不想让人看出来的紧张。
我连忙摆手,差点把安全帽都甩出去:“怎么可能啊姐妹!我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看你,貌美像如花!辟邪还休虾!我肯定配不上你!”
王语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怔愣,又从怔愣变成了恼怒。她没说话,直接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伸手在我腰上拧了一把。两根手指掐住一小块皮肉,一拧一扯,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拧一个水龙头。
疼得我龇牙咧嘴,腰往后缩,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姐!姐!我错了!开个玩笑!”我一边躲一边求饶。
王语这才松了手,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把手收回去,拍了拍羽绒服的袖子,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
她转过身,打量着这个还处在半毛坯状态的店面。目光从一楼的天花板看到地面,从门口看到最里面,像是在看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脑子里已经在描摹它完工后的样子。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把她白色的羽绒服照得发亮,在这灰扑扑的工地上,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玉兰花。
“你这那么大,是要干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做酒店吗?”
我把帽子摘下来,在裤腿上拍了拍灰,重新夹在腋下,开口说道:“我想做个一体的。一楼酒吧,二楼三楼搞个KTV包间什么的,四楼搞个茶室,到时候在四楼还能一边品茶一边看风景,多悠闲。”
我笑了一下,看着她:“到时候好了你来,我给你打八折哦姐妹。”
王语没有接我的打折梗,而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种皱法不是不高兴,是在认真想事情。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几下,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说的那些东西。
“你二楼三楼开KTV太浪费了。”她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专业感,像换了一个人,“直接二楼KTV,三楼开个酒店。这样喝醉了的人可以直接到三楼开酒店入住,有条件还能搞个那种餐饮但是我看你这地方够呛,等先开起再说吧,这样一条龙下来,钱全让你赚了。”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空中画着楼层的结构图。
“我觉得你还可以设计两个出入口。一楼就正常正门,大气一点。其他几楼的出入口设计在侧边,这样分开,不然酒吧喝出事情了影响到上面楼层的顾客就不好了,还有你这个地方不好停车一定要搞一个停车场不让到时候生意好你前面就堵起来了。”
“其次——”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加重了语气,“你一定要跟你的装修队说,隔音一定要做好。不然到时候这种房子,上下左右都是透音的,酒吧的DJ声、KTV的唱歌声、客房的动静,全搅在一起,杂乱无章的,谁还来?”
我听着她的话,连连点头。她说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踩在点子上,不像是在随口给意见,更像是有经验、有琢磨过这些东西的人。
我忍不住夸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有点东西啊!”
王语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瞳孔里映着整个店面的轮廓和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以为呢?”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咱可是去过魔都、见过大世面的OK?瞧不起谁呢。”
她说“魔都”两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音,带着一点魔都话的腔调,学得不算像,但样子很足。她站在那里,昂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浑身上下写满了“你服不服”三个字。
大龙蹲在旁边啃面包,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弟媳妇说得对。”
我没接话,也没纠正他,因为王语这次没脸红反而还像是有点享受的感觉看的我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