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开车,骑上以前那辆125。林奇站在门口,看着我推车,眼神里带着点调侃:“你又要干什么去?”
我笑了笑:“王语找我,让她给个关系。咱们还差一个剪彩的大佬镇场子不是?”林奇挑了挑眉,语气更暧昧了:“注意点奥,别到时候再搞出一个小小锋,双喜临门就好笑了。”我直接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水瓶朝他丢过去,“滚你妹的。”水瓶砸在他肩膀上,他笑着躲了一下。我发动摩托,突突突地朝南边骑去。
王语住在南部新区的龙腾小区。那会儿算是南广最好的小区之一,富人扎堆的地方,离东郊不算远。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仰头看着那几栋气派的高楼——外立面贴着淡黄色的瓷砖,窗户又大又亮,楼下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草坪边上立着欧式的铁艺路灯,跟西城那些杂乱无章的出租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等哥以后有钱了,肯定——必须要给兄弟们一人安排一套!”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远。
掏出手机拨了王语的电话。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边传来王语懒洋洋的声音:“喂——小三子?”
听到这个外号我有时候真的是无奈。妈的,听着就像“小三”一样,跟个太监似的。我忍不住又怼了一句:“你要不就叫我三哥也行啊!我毕竟比你大,你这小三子小三子的,听着像太监。”王语满不在乎地回道,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管我!”
讲实话我有点没招了,懒得再跟她掰扯,错开话题说:“我到了,你下来吧。”
王语那边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捂着话筒:“今天不能出去吃了。你上来我家吧,我哥在家,说今天亲自下厨,在家吃。”
听到这话我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说:“那你们吃吧,我改天再来。”每次跟王言对上,心里总是忍不住发怵。
这种人物对我来说还是太可怕了——两个顶级团伙被他直接打掉,我在他面前属于是一点秘密都没有。对这种人,我真的不敢多接触。手心里已经开始冒汗了,我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在裤腿上蹭了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不重,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在棉被上:“没事,最近就是要请你吃饭的,刚好今天遇上了。你直接上来吧,六栋608。”说完地址,直接就挂了,连个让我客气的机会都没给。
我愣在原地,举着手机,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王言已经这么说了,再不去就不合规矩了。我硬着头皮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小区。
小区里安安静静的,绿化带里的灌木剪得圆滚滚的,路灯是那种欧式的铁艺灯,光线昏黄柔和,照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蜜。
每栋楼下面都有门禁,我按了六栋的608,门锁咔嗒一声开了。电梯里很干净,镜面墙上贴着物业的温馨提示,角落里放着一盆假花,落了一层薄灰,叶子上面都有灰了,不知道多久没人擦。
到了六楼,站在门口,手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汗。我往裤腿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指节碰到门板的那一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弹了一下。
里面传来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
王语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T恤,下面是一条超短裤,两条腿又直又长,白得晃眼。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素着脸,眉毛没画,嘴唇没涂,干干净净的,却让人两眼发直——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那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但我一想到王言还在里面,便把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咽了回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客厅里。
王语看着我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让开了门口,声音轻快:“你来啦?进来吧,我哥还在做饭。”
我点点头,走进去,才想起来——妈的,第一次来人家,手里空落落的,连个水果都没提,整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了。脚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把鞋底的灰蹭掉,才踩进去。
房子很大。四室一厅,客厅宽宽敞敞的,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深色的实木茶几,上面放着一盘水果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漫画书。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人的合影,王言和王语站在一对老人身后,笑得都很自然,老人坐在前面,手里抱着一个蛋糕,可能是谁过生日拍的。
窗帘是双层的,纱帘拉着一半,午后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片温暖的亮色,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厨房在客厅对面,开放式的,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吧台,吧台上放着两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莹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浇过。
王言站在厨房里。他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外面套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不太好看但很结实的结。
灶台上炖着一锅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姜蒜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他听见动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不像官场上那种客气的笑。
“小锋来啦?快坐,我一会就弄好了。”
那样子亲切得让我还有点不适应。我想起他在城南公园拿着喇叭喊“就地击毙”的样子——那时候他站在指挥车旁边,警服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再看看他现在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是两个人。
我没坐,挽起袖子走进厨房。“我刚好也会一点,来给言哥打打下手。”
王言看了我一眼,下意识地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飞过来的蚊子。我没在意,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刺痛。
灶台上放着几个洋芋,皮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我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问他:“这个洋芋要用吗,言哥?”
王言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撸起袖子的手臂上停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那你帮忙削一下吧。”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开始削。洋芋皮一片一片地落进垃圾桶里,刀刃刮在皮上的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在厨房的嘈杂里像一条安静的背景音。
王语靠在沙发上,看着我蹲在那里的样子,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味道:“平时没见你这样对过我,势利眼。”说完就拿起茶几上的漫画翻了起来,书页哗哗地响。
王言笑了笑,没接话。他在做一条红烧鱼,鱼已经下了锅,正在用小火慢慢煎。鱼皮在油锅里滋滋地响,颜色从白变成金黄,边缘微微卷起来。
他翻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铲子从鱼身下面滑过去,一翻,整条鱼完整地转了个身,没有破皮。
我蹲在地上削着洋芋,看着他的手,心里想——这人干什么都稳。拿枪稳,拿铲子也稳。
“言哥还有这个手艺呢?”我夸了一句,语气尽量自然。
王言没回头,往锅里加了酱油和糖,汤汁在锅边冒泡,颜色慢慢变深,黏稠起来。他说:“以前在基层锻炼的时候,一个人住,没事就学了学。”
他翻了翻鱼,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这个鱼啊,鱼腹的肉最嫩,也最难洗。鱼头熬汤香气浓郁,但是不管怎么洗,里面总是有点脏的,洗不到。”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刀刃停在洋芋皮上,削了一半的皮耷拉着,悬在半空中。这话听着像是在说鱼,但在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都不像是在说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背对着我,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鱼,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应了一句:“言哥说得对。”低下头继续削洋芋,刀刃刮皮的声音又快了一些,带着一点心虚。
王言把鱼翻了个面,又加了一勺水,盖上锅盖。他转过身,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那目光不算重,但压得人心里发紧,像一块不重但刚好卡在那里的石头,拿不掉,也放不下。
“听说你最近跟小语走得挺近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目光一直没从我脸上移开。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洋芋皮削断了一截,断了的那截掉在地上,落在我脚边,软塌塌地趴在那里。我没捡,硬着头皮说:“就是朋友,没事一起玩玩。”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自己都听出来了。
客厅里传来王语的声音,从漫画书后面飘出来,带着点笑意,像是在看好戏:“真的是朋友吗?”
我不敢看她,也不敢看王言。低着头继续削洋芋,刀刃在洋芋皮上刮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太阳穴的位置一跳一跳的。手里的洋芋越削越小,露出里面白净的肉,光滑的,水润的。
王言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转过身,掀开锅盖看了看鱼,热气糊上来,他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一下,很快又清楚了。
“没事没事,我就是问问。”他说,语气松了下来,像是在跟我解释,又像是在安抚,“我们家里还是比较开明的。”
我松了口气。但手里的动作还是没缓下来,削完了一个,又拿起一个,指甲盖卡了一下洋芋皮,削下来一块带泥的皮肉,厚了,我没吭声,把那一块扔进垃圾桶,重新削。
王言把锅盖盖回去,又转过身,这一次他没有靠着灶台,而是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搭在灶台边沿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是刻意的低,是那种说到正事时自然而然的沉。
“听说你最近挺红火的。马上你的那个什么凯撒就要开业了,是吧?”
我手里的洋芋差点滑出去。我赶紧攥住了,手指在湿滑的洋芋表面抠了一下,指甲里嵌进去一点皮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