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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章 鱼头你吃吧

    红火。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夸奖。红火都是靠着他的关系——很多时候,别人看见我跟王语打打闹闹,就知道我的关系了。

    我心里发虚,喉咙有些发干,咽了一口唾沫,硬挤出几句解释的话,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就是简单混口饭吃。刚好红玫瑰倒了,我想着在县城做一个正规好点的娱乐场所,给市民带来一点业余的娱乐生活。”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他,眼睛盯着手里的洋芋,刀刃一下一下地刮着,动作机械,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王言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头顶上,不重,但很实,像一只手搭在肩上,不压你,但你始终知道它在那里。

    锅里的鱼还在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白色的,一团一团的,飘到抽油烟机下面被吸走。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我感觉像过了三四分钟——他才开口。

    “做生意没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我不想以后在县城你变成下一个范锦山。到时候我也不想亲手送你进去。”

    他顿了一下,我看着他的手,手指在灶台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无意间的动作。

    “你要明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能力越大,我希望你面对的也是能力大的,不是像倒下的人一样,欺压其他人。”

    这话已经是再直接不过的敲打了。我点了点头,没敢接话。手里的洋芋削完了,白净净的一个,我拿在手里不知道该放哪,就那么攥着,湿滑的洋芋在我掌心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王言盯着我,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量我的反应。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最后一个字落在地上,像一块砖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我能在一定范围内、在制度内包容你。但如果你越过了那条线——我到时候会亲手把你送进去。”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给我时间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吃进去,咽下去,消化掉。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微微往下走,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发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发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认真。他不是在吓唬我,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就像告诉你“水是湿的、火是烫的”一样确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没躲。

    手里的洋芋被我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皮肉里,洋芋表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我点点头,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我本来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以后如果我真有钱了,一定在县城投资,让这个贫困县变成不一样的县城。”

    王言看着我。这次我没有躲,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我们对视了两三秒,很短的时间,但在那一刻,那两三秒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锅里鱼汤咕嘟的声音、客厅里王语翻漫画的声音、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全部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不是嘴角往上扯的那种笑,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赶走什么已经不需要再谈论的东西。

    “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只是看你和小语关系不错的份上给你说一下,你如果听得进去的话应该会少走很多弯路。”

    我听着这话心里还是流过一丝暖意随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掀开锅盖,热气猛地涌上来,糊住了他的脸。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鱼身上裹着一层红亮的酱色,油汪汪的。他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白的一起落在红色的汤汁上,颜色鲜亮得像一幅画。他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隔热垫上,动作很稳,锅底落在垫子上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你现在还差一个剪彩的人吧?”他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水渍洇开一小片深色。“到时候我去吧。你应该不会嫌我档次太低吧?”

    我愣住了。手里的洋芋差点滑出去,指节一紧,又攥住了。

    这话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拳砸在心口上——不是疼,是那种猝不及防的、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狂喜的冲击,从心口往四肢蔓延,手指都跟着麻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正低着头解围裙的带子,没看我,好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头点得像个拨浪鼓,点得太快,脖子都跟着晃:“不嫌不嫌!求之不得!”王言现在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一把手现在差的就是一个调令而已,他去给我们剪彩相信这南广大大小小的道上人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王言解围裙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端菜。围裙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黑色的布面皱成一团,留着一个系带的结。

    三菜一汤端上桌。红烧鱼、洋芋焖鸡、炒腊肉、三鲜汤。盘子碗都是家常的样式,白色的瓷盘边沿有几道细细的磕痕,但擦得干干净净的。菜摆上去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

    王语看着桌上的菜,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大哥手艺好像又进步了,闻着就饿了。”说着就伸手要去抓一块腊肉,被王言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啪”的一声,不重,但很脆。王语缩回去,吐了吐舌头。

    王言笑了笑没说话,把筷子递给我一双,自己拿了一双,没招呼,先动了第一筷子——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王语碗里。这是规矩,也是习惯。

    饭桌上话很少。只有王语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她单位里的趣事,讲她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讲她想去哪儿玩。她说话的时候筷子在空中比划着,汤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王言伸手扶了一下碗边,没说话,她也没注意。

    我安静地吃,偶尔应两句。眼睛看着碗里的饭,耳朵竖着听王言的动静。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几乎没有,咀嚼的声音也很轻。

    他夹菜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每道菜都会吃,但每道菜都只吃几口,像一个对自己的胃口很有数的人。

    吃到一半,王言的筷子伸向鱼盘。他夹起整个鱼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器具。鱼头完整地离开了鱼身,连着一小截鱼脖子肉,颤颤巍巍地悬在筷子中间,然后稳稳地落在我的碗边上。

    “这鱼头小锋你吃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都不爱吃鱼头。”

    我看着他。他正在低头扒饭,没看我,筷子夹了一口白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腮帮子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然后看了看碗里那个鱼头。鱼头上裹着红亮的酱汁,鱼眼珠白生生的,鱼嘴半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鱼头是给我吃的。

    县城也是给我吃的。

    有了他这句话,有了这个鱼头,我在县城以后就可以吃“大头”了。

    我连忙点头,“嗯”了一声,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有点闷。我低下头,把鱼头夹过来,开始啃。

    鱼头炖得烂。骨头都酥了,用筷子一夹就散,鱼肉裹着浓稠的酱汁,咸鲜入味。我用筷子把鱼头拆开,一块一块地剔着吃,鱼脸颊那块肉最嫩,入口即化,鱼眼下方的活肉最有嚼头。

    我把拆下来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码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的,从大到小,鱼头骨、鱼鳃骨、鱼脊骨,像一个小型的展览。

    王语看着我,一脸嫌弃,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鱼头最难吃了,还难啃,不知道你什么品味,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

    她不知道的是,有了她哥哥这个鱼头,我在县城以后都要吃大头了。

    王言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饭桌上的人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不浓,淡淡的,像茶杯里飘出来的水汽,很快就散了。

    “不止是鱼头,慢慢吃。以后吃得多着呢,没人跟你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洋芋,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看着我,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但是你吃饱了,别忘了该做什么。”

    王语不解地看着我俩,目光在我和王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筷子举在半空中,指缝间夹着一片腊肉,油亮亮的:“你们到底是不是在吃饭了?说啥呢?”

    王言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没说话。把鱼头啃得干干净净,骨头码在碟子边上。鱼头骨上的肉剔得一丝不剩,连鱼眼窝里那一点胶质都用筷子尖挖出来吃了。

    饭吃完,我站起来跟王语一起收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手里碰来碰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泡沫溅在围裙上,又被水冲掉。

    我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好几遍,擦到桌面反光了还在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