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一个人在家无聊,就缠着要跟我到店里看看。我拗不过她,骑上125,她往我腰上一搂,两人就出发了。
一路上她在后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路边的花开了,一会儿说哪个店的招牌换了新颜色,像个没出过笼子的小鸟被放出来,看什么都新鲜。我偶尔应两句,大多数时候是她在唱独角戏。风吹起她的头发,扫在我脖子后面,痒痒的,我缩了一下脖子,她没察觉。
路过一中门口的时候,围墙根下围着七八个人。走近了才看清——几个社会小青年在围着两个男孩打。
拳头和脚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两个男孩蜷缩在地上,一个抱着头,另一个护着肚子,校服上全是脚印和灰,书包被甩在一旁,书本散了一地。旁边有几个路过的学生远远地站着看,没人敢靠近。
这种事情我已经有点习以为常了。学校门口那时候经常有学生打架斗殴,很多高中学生走上社会的第一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今天你打了我,明天我叫人打你,打着打着就从学校打到了街上。
包括我自己,曾经也有过热血的校园时光,只不过没背景被开除了,所以成了现在这样。我看着那边,没有停车,油门稳着,准备直接过去。
这时候王语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的手本来搂着我的腰,现在一只手松开了,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服下摆,声音里的轻快没了,换成了犹豫和不忍:“三子,你停车,看那边。”
她伸手指着围墙下面。
“这些人好像在欺负两个小孩啊。”
我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偏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青年还在打,有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蹲下来揪住地上男孩的头发往上拽,那男孩的脸已经被打得看不清五官了,嘴角有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我转回头,继续加油门。
“这种事情在学校门口很正常。在晚上的时候到处都是,管不过来的。”我说,语气淡淡的。风吹过来,把我的话吹散了一半。
王语没接话。然后我的耳朵猛地一疼——她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耳廓,不重,但很准,刚好掐在那个软骨上,像捏住了一只猫的脖子。她没用力拧,就那么掐着,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认真:“遇到了就不能当成没看到。”
我被她掐得歪了一下脑袋,车龙头晃了一下,赶紧扶正。她松了手,但话已经撂在那里了。
“行行行,停停停。”我叹了口气,捏下离合,踩了刹车。125突突了两声,熄了火。我把车支在路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正盯着那边,眉头拧着,嘴巴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副“我就是要管”的样子。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塞进裤兜,朝那边走过去。王语跟在我身后,脚步轻,怯生生的,像一只跟在主人后面的猫,好奇又害怕。
我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声音,但她的呼吸声重了一些,气息从鼻子里出来,细细的,快快的,像是有一点紧张。
走近了,那几个小青年还在打。拳头落在身上、背上、后脑勺上,砰砰的,夹杂着脏话。地上两个男孩已经不挣扎了,一个侧躺着蜷成一团,另一个趴在同伴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挡着拳头。校服是深蓝色的,上面的脚印是灰白色的,一道一道的,像被车轮碾过的泥地。
“别打了,多大个仇啊,往死里打。”我站在几步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压过了他们的叫骂。
打人的声音停了。几个小青年扭过头来看我,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不耐烦。他们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的穿着皮夹克,有的穿着卫衣,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纹着乱七八糟的图案——一条不像是龙也不像是蛇的黑色线条,歪歪扭扭地趴在皮肤上。
中间那个领头的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脏兮兮的白T恤,领口都垮了。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往上翘着,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
“你以为你是哪个?”他用方言说,声音又糙又冲,“关你嘞球事!再逼啰嗦连你一起干!”说完一挥手,示意手下继续动手。
拳头又落了下去。地上那个男孩闷哼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声音从嗓子眼儿挤出来,闷闷的,不像喊痛,更像是喘不上气。
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慌。这种小青年不是上次那种学生——上次那几个是学生,拿话吓一吓就跑了。
这些人是社会上经常走的,已经混出来的半吊子,手里有过点事,见过血,不吃这套。我身上没带家伙,腰后面只有那把防身的小苗刀,五六个人,真打起来我撑不了两分钟。
王语在我身后轻轻推了我一下,手指戳在我腰眼上,不重,但很准。我偏头看她,她朝我使了个眼色——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往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意思是“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能不能看看人家五六个人呢?我一个人能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急,不是对她发火,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躁。
王语没退,又推了我一下,这次用力了一点,手指戳在我后腰的伤疤上,那地方刚长好没多久,被戳了一下,隐隐的疼。
“想想办法。”她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刚才更硬了。
我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上了台。没办法,硬着头皮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群人和我之间的那条线上,不近不远。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用方言说了一句,每个字都咬得不快不慢,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兄弟,我叫陈锋。东郊凯撒嘞。给个面子差不多就可以了嘛,真嘞跟他干死了你们还不是跑不脱。”
那几个人估计也是打累了,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领头那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他指间转了一下,火红的烟头在暮色里画了一个小圈。他扭头看着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翻脑子里那个存着名字的抽屉。
“凯撒嘞陈锋昂?”他说,语气里的嚣张收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听到对面好像知道我的名字,我微微松了一口气。胸膛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格,但没全松。我点了点头,嘴角尽量自然地扯出一个笑:“没错就是我。认得我啊兄弟。”
领头那人没接话。他低头踢了一脚脚下的一个青年——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孩已经不动了,脸贴着地面,鼻子下面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摊暗红色的血,不大,像一朵没开好的花。
他用脚尖拨了一下那男孩的脑袋,那男孩哼了一声,还活着。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最近听过嘞嘛,”他说,目光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不屑,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但是看你好像就这回事情啊,没得好猛嘛。”
我听到这话,心里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回去,比之前更紧。我知道这把面子估计是不好使了。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摸索着,凭着记忆找到了张恒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表示正在接通,声音被裤子的布料捂住了,听不见,但那震动传到我的手指上,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
我嘴上没停,脸上还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用方言接着说:“都是人嘛,猛不猛嘞都是一样嘞。”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行客气。
电话通了。我能感觉到屏幕那头已经接起来了,没有声音,但那种通了的信号通过震动传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搭上了。
我扭头走了两步,像是要在路边方便一下的姿态,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贴在耳朵上,背对着那群人。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话筒能收到。
“来一中门口。拿起枪来,带好头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张恒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只有一个字:“嗯。”然后,跟上次一样,他问了那个问题——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问一个流程上的确认:“打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