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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章 王言的敲打和指点

    王言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烟盒,深蓝色的软包,没有外面的塑料纸,边角磨白了。他从里面抽出两支,一支叼在自己嘴里,一支递过来。

    我放下抹布,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双手接过来。烟嘴碰到嘴唇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留下的余温。

    “小语不喜欢我在房里抽烟,”王言扭头看了看阳台,“咱俩阳台抽吧。”

    我点点头。把烟夹在耳朵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又擦了一下,白色的棉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语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俩,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漫画书摊在膝盖上,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没在看。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狡黠,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

    “你俩不会有什么地下情吧?”

    王言脑门上的黑线肉眼可见地浮了起来。他瞪了王语一眼,那个“瞪”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哥哥对妹妹特有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威慑的瞪,眼睛微微睁大,眉头往下压了压。

    “小心我收拾你!”

    王语吐了吐舌头,舌头伸出来很快又缩回去,像一条小蛇。她把漫画书举起来挡住脸,书页刚好遮住了鼻尖以下的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像两只月牙挂在书页上面。

    我跟在王言后面走向阳台,身后传来漫画书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阳台不大。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是那种被人坐了很久才会有的光泽,深褐色的藤条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

    桌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蒂,烟灰缸边沿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烟蒂的过滤嘴上有牙齿咬过的痕迹。还有一个空了的花盆,土已经干得裂了缝,裂缝像干涸的河床,呈放射状从花盆中心向四周蔓延。

    栏杆上爬着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藤蔓,叶子绿油油的,密密地铺了一片,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像一片绿色的小瀑布。有几片叶子已经黄了,卷着边,夹在绿色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王言站在栏杆前,面对着远处的县城。他没有坐,把胳膊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往前看的姿势。从侧面看,他的下巴到喉结的线条很硬,像用刀切出来的。

    他点了烟,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他的手指上,照亮了指节间的纹路。他深吸一口,烟头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火光缩成一小圈暗红色的边缘。

    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散得很快,被风一吹就没了影,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把火柴棍弹到楼下,火柴棍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去,看不见了,听不到声音。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

    从六楼看下去,南广县城尽收眼底。近处是龙腾小区整齐的楼群,淡黄色的外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屋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白色的蘑菇。

    远处是城南那片灰扑扑的老城区,楼房高矮不一,外墙的颜色也各不相同——灰的、白的、砖红的、水泥本色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板被太阳晒褪了色。

    再远处是东郊那些低矮的厂房和城中村,灰蒙蒙的一片,高低错落,像一块打满了补丁的旧布,有的地方新,有的地方旧,新旧之间连一条线都没有。

    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山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笔触很淡,淡到快要消失了,跟天空的灰白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王言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了这片安静,又像是在跟这片安静说话。烟雾从他的嘴里一缕一缕地出来,被风拉成一条线,飘向远处,很快就断了。

    “以后这些城中村,肯定要拆。县城以后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繁华。”

    他顿了一下,烟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烟头朝外,灰烬挂在那里,很长一截,随时要掉,他没弹。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不重,但很实。从我的眼睛看到我的下巴,又从我的下巴看到我的眼睛,上下一扫,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帮过我。我看得出来你也有脑子,心也不是像范锦山那种。我希望你能保持,也不希望你以后一直这样。”

    他吸了一口烟,这一口吸得很深,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吐出来了。然后他慢慢吐出来,烟雾浓了很多,白了很多,在阳光下像一小团棉花糖。

    “你要记住你今天在厨房给我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十恶不赦了,我会亲自把你送进去。”

    他说“亲自”的时候,中指在烟身上弹了一下,灰烬终于掉了。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飘了几秒,然后被风吹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一把抹去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转回头盯着远处的市区。远处的城中村像一片灰色的海,波浪起伏,但没有声音。

    他的眼神里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没有愤怒,没有担忧,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已经把事情想透了之后的平静。

    就像你站在岸边看海,你知道海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沉船,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平得像一面镜子。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手里的烟夹着,没点。烟嘴被我咬扁了一点,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在舌尖上散开,涩涩的,苦苦的。

    阳光从侧面打在我的脸上,热乎乎的,右脸被晒得发烫,左脸还是凉的。我开口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得十恶不赦,到时候言哥你送我进去,我也不怨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远处。远山在薄雾中时隐时现,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把山的面目掩了又露,露了又掩。

    王言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还是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中村上,那片低矮的房子像一片灰色的海,波浪起伏,但没有声音。他的声音放得轻了,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不像是说给我听的,但他确实是在说给我听。

    “你以后可以往地产建筑公司方面靠靠。到时候县城拆迁,我帮帮你。”

    烟头在他的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的话音停了,但嘴还微微张着,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很随意。

    “还有。”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这一次他弹的力气大了一些,烟灰不是飘下去的,是被弹出去的,飞出去很远,在阳光下像一小片炸开的灰白色的花,然后散了。

    他把烟叼在嘴角,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地移到我的眼睛里,停在那里。

    “你跟小语的事情,我不会说阻挡或者干扰你们两个。但就一个要求——不要利用她。”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范围。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一个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但这个秘密不是他的,是我的。

    “如果让我知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说“绝望”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说“吃饭”一样平淡。嘴角的烟头一明一暗,火光照亮了他嘴唇的轮廓。但我听得出来,这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能说出口的任何威胁都要重。重到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布面。鞋带换过一根,一根白的,一根灰的,系在一起打了个不太漂亮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左脚鞋带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我老老实实地说,声音有点闷,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认真:“言哥,我现在还没那么多钱。不夸张地说,就开这个凯撒都把我掏空了。”

    王言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从我低垂的眼睛看到我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然后把剩下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烟丝从滤嘴的纸里挤出来,黑色的,碎的,散在玻璃缸底。

    “那就慢慢赚,还早。我只是给你个方向。方向对了,走得慢也比走错路强。”

    他转身走回客厅,我跟在他后面。阳台门被他拉开的时候,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招手。

    他从衣架上拿下那件深色的行政外套。衣服很挺,没有褶皱,衣架取出来的时候领口还保持着被撑开的形状,他抖了一下,衣服在空气中展开,然后落在他肩上。

    他穿衣服的动作很快,左手伸进去,右手伸进去,肩膀一耸,衣服就上了身。

    然后他从上往下扣扣子,三颗扣子几秒钟就扣好了,最后扯了扯领口,把衬衫领子从外套领口里拽出来,整整齐齐地翻在外面。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皮质的钥匙扣,磨得发亮了,边角都圆了。

    “我还有点事,你们自己玩吧。”

    我站起来打了声招呼:“言哥慢走。”

    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他远去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咚”一声盖住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后背靠在了沙发靠背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陷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无意识的,像在弹一首不存在的曲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光斑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往墙根爬,已经很近了,再过一个小时就该爬到墙上了。

    王语窝在沙发上,漫画书盖住了半张脸,书脊抵着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不是那种大笑之前的笑,是一种安静的、了然于心的笑,像一个人在看完一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之后,灯光亮起之前,脸上会有的那种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嘴角微微翘着,等着我自己说。

    窗外的南广县城灰蒙蒙的,但阳光很好。阳光照在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上,一片一片的亮。金色的光斑像有人在那片灰布上泼了一盆水,洇开了一滩一滩的光,不大,但很亮,像碎掉的镜子铺在灰色的桌布上,每一片都反射着太阳的脸。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从阳台上还没散尽,混着厨房里残留的葱姜蒜的气息,还有沙发上洗衣液的清香。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像在一个人家里应该有的味道,不是酒店大堂的那种香,是有人住过、有人吃过饭、有人说过话的那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