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揉了揉后脑勺,笑得更欢了,跟缺了颗牙嘴咧着的大龙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像两个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残次品,一个大号的,一个小号的,但都不太对劲。
我们几人都穿上了西服。张恒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不说话也不动,像一把靠在那里的伞,你不注意它,它就在那里,你需要它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拿到。
小山穿着一套黑色的,比大龙那套还要大一码,他的肩膀太宽了,外套穿上去之后,两边的肩线往下塌了一点,但整体看起来还是很唬人——一个沉默的、高大的、像一堵墙一样的男人,穿上西装之后更像一堵被刷了漆的墙,好看了一点,但还是墙。
刘浩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服,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户,阳光从他的身后打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桩。
连黄大哥都没推辞。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因为他的身材跟小山差不多,甚至还要高一点,普通的码穿不上,所以两人的西服都是定制的。
西装穿在他身上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或者说,像变回了原来的那个人。
他的头发还是那样垂着,遮住了半张脸,但西装把他宽大的骨架撑出了形状,肩膀的线条又平又直,腰身收得很利落,裤线垂下来,笔直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不看任何人,也不看自己,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很远,远到只有他自己能看见。
娟姐穿着一套黑色的晚礼服。长裙,拖到脚踝,侧边有一道开叉,不高不低,走路的时候刚好露出一截小腿。
上身是抹胸的,露出一片白净的锁骨和肩膀,脖子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整个脸和那截白净的脖子。她化了妆,淡淡的,眉笔画了眉,眼线勾了眼睛的轮廓,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不是大红,是那种接近唇色的豆沙红。
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她穿着毛衣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你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做事利索的女人。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柜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黑色的晚礼服把她的身材衬托得格外凹凸有致,锁骨、腰线、胯骨的弧度,在裙子的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加上那层淡淡的妆容,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王语也没有落下。她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晚礼服。一字肩的领口,露出圆润的肩头和锁骨,袖子是薄纱的,半透明,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腕,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手链,吊着几颗小米粒大小的珠子,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裙子的腰线收得很高,把她本来就长的腿拉得更长了,裙摆从腰线往下自然地垂落,像一道白色的瀑布,没有多余的褶皱和装饰,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被人动过的纸。
她的头发披散着,大波浪,发尾微微卷着,落在肩膀上,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礼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化了妆,但化得很淡,淡到你几乎看不出她化了妆,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更亮了,嘴唇好像比平时更红了,整个人好像比平时更白了——白得发光。
她站在大厅中央,水晶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白色礼服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晕。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镜子旁边的我,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一点“你快夸我”的小心思。
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丫头真是看着平平无奇,穿起来是一鸣惊人啊。
我忍不住调侃了一句:“你还挺有东西啊。”
王语有些不理解,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问号。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锁骨上,从锁骨移到腰线上,然后又收回来,落回她的眼睛。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她的手就到了。
阴阳爪,准确的,狠辣的,准确地掐在我腰侧的软肉上,两根手指一拧一扯,角度刁钻,力度精准。
疼得我直接想磕头。
“错了错了错了——”我弯着腰往旁边躲,手捂着腰侧,脸皱成了一团,“姐,姐,我错了!我说的是衣服!衣服!不是说你!”
王语松了手,下巴抬着,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试试”的光,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往上翘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们几个站在四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每个人身上,白色的、黑色的、深蓝色的、银灰色的、藏青色的西服,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
皮鞋擦得锃亮,领带打得整整齐齐,衬衫的领口挺括得能割破手指。我们站在那里,像一支出征前的队伍——没有旗,没有号,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之后,县城会记住我们。
杨奔站在人群边上,性格开朗的他跟林奇有几分相似但话更多点更开朗。他看着我们几个人的样子,嘴角带着笑,目光从大龙滑到林奇,从林奇滑到张恒,从张恒滑到李昊,最后落在我身上。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活跃气氛的说了一句。
“哥几个也算是穿皮鞋打领带,西装西裤真带派了。”
他的目光转向李昊,上下打量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一点。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披风的手势,从肩膀往后一甩,动作很夸张,像是在给一部不存在的电影加特效。
“昊子,你再整个风衣,以后咱四楼赌场开业,我觉得你就是周润发,赌神在世!”
李昊和杨奔性格蛮像,两人这几天属于是打成一片了。
李昊在二代里面人缘好,嘴甜,会来事,不管跟谁都能搭上话。
杨奔虽然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但性格开朗,脸上总是挂着笑,让人看着就愿意跟他处。
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像两个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野兽,到处窜,到处闹,到处留下他们的笑声和打闹的痕迹。
李昊听到杨奔的话,嘴角咧到了耳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前后晃了两下,一副“那可不”的表情。
他仰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闭上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模仿着周润发在电影里的经典姿势——歪着头,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保持这个姿势大概三秒钟,然后被大龙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嘴里的烟掉了,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周润发,”大龙缺了颗门牙的嘴咧着,笑骂了一句,“周润发要长你这样,赌场早关门了。”
李昊捡起地上的烟,吹了吹灰,重新叼回嘴里,不理大龙,继续晃着他的肩膀,沉浸在自己“赌神在世”的幻想里。
我看着哥几个衣冠楚楚的样子,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龙的黑西装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片吸饱了光的黑土地;林奇的深蓝色变成了接近墨色的蓝,沉稳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张恒的深灰色让他融进了背景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小山的黑色西装撑得满满的,像一座穿上了衣服的山;
刘浩的藏青色在他身上显得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但他的站姿还是少年的站姿,脊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还没长成的树。
娟姐的黑色晚礼服在人群中像一朵安静的花,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王语的白色晚礼服站在所有人中间,像一盏灯,把整个四楼都照亮了几分。
黄大哥站在最边上,靠着墙,帽子没戴了,但头发还是垂着遮住了半张脸,黑色的西装在他身上像一层壳,壳里面装着什么,没有人知道。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西服,浅灰色的衬衫,深银灰色的领带,皮鞋是黑色的,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头发往后梳了,抹了发胶,露出一整张脸——那张脸上有刀疤、有疲惫、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有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那种洗不干净的灰暗,但今天,那层灰暗上面,多了一层东西。是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
心里头忍不住有点小澎湃。
从西城那个小按摩店,到东郊这栋四层楼的凯撒;从被人按着割肉、大龙被掰掉门牙的那个晚上,到现在——站在四楼,穿着西装,看着身边这群人。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脚都带着血,但我们走过来了。
今天,我们小团伙也算是在南广有安家的地方了,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们。大龙正在整理领带,那条黑色的领带被他系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结,歪在一边,林奇伸手帮他正了正,大龙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林奇没理他,继续把领带往中间推。李昊跟杨奔在窗边比划着什么,两个人的笑声低低的,但没停过。
张恒站在角落,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小山站在门口,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但谁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都会微微点一下头。
刘浩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娟姐站在柜子后面,手里拿着一面小镜子,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她抿了一下嘴唇,把口红抿得更均匀了,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
王语站在水晶灯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水晶片,光斑落在她的白色礼服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星。
黄大哥站在最远处,靠着墙,帽檐遮着脸,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忘在那里的树桩,但你知道那截树桩是有根的,根扎得很深。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凯撒的灯全亮了。
从一楼到四楼,每一盏灯都在发光。落地窗外的阳光涌进来,水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壁灯的光从墙壁上漫出来,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凯撒照得像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今天,是我们的日子。
从今往后,南广将会迎来我们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