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招呼着几人下楼,开始张罗今天的事情。一群人浩浩荡荡涌到一楼。
凯撒酒吧门口,十多个开业花篮一字排开,粉色、红色、金色的缎带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每个花篮上都贴着红纸写的贺词,落款是些我没听过的公司名字——天盛有限公司、宏达商贸、宏达建材,红纸黑字,端端正正。
一楼卡台上,洋酒和啤酒已经摆好了,瓶身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服务员清一色笔挺西装,女服务员穿着林奇给定制的包臀裙配小西服,领口别着金色胸针,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打眼一看,个个精神。
我扫了一圈,朝林奇竖了个大拇指,又看向门口那排花篮,忍不住问:“这个天盛有限公司是哪个公司?我怎么没听过?”
林奇凑过来,压低声音,嘴角带着一丝得意:“有鸡毛这个公司,我让人随便写的,贴上去充个场面。”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
开业请人肯定要吃饭。前几天跟华盛老板处得不错,就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那儿。华盛老板也讲究,今天直接给我们包了场,一楼还搭了个小舞台,红毯铺地,灯光音响都备齐了,搞得格外正式。收费也不贵,算是给了很大的面子。
我招呼着几人往华盛走。华盛门口拉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热烈庆祝凯撒国际娱乐开业”,金字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几个穿旗袍的迎宾站在门口,身材高挑,笑容得体,看见我们走过来,微微欠身。
我一边走一边低声问林奇:“请帖你都送了吗?”心里有点打鼓。今天摆这么大排场,到时候一个人都没有,那就真成笑话了。
林奇也有点没底,眉头微皱,声音压得更低:“我都发到位了,但凡是道上稍微有点名气的都发了。我还问了华盛的郎哥,说基本都能到位。
今天我把饭店分了三个区域——楼上包房给有朝廷身份的人;楼下左边窄一点的那片,是娟姐准备给生意人的,说是单纯做生意,但多少都跟社会上有点关系,只是不深;
右边那片就是纯社会上的了,贷款公司的小老板、社会上的小大哥、歌舞厅的老板,都在那边。”
我点点头,走进华盛大门。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最里面,尽头是个不大不小的舞台,背景板印着“凯撒国际娱乐开业庆典”几个大字,两边立着音响。
舞台两侧摆着圆桌,铺着暗金色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杯碟在灯光下反着光。
今天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现在还早,但哥几个要准备的事情太多,起得就早。
我招呼娟姐把店里的小姐一部分放一楼热场子,一部分放二楼做陪酒小妹。四楼赌场今天也正式开业,杨奔以前在李洪才赌场干过,有经验,找了几个人把场子支了起来。
总之现在二代手底下都有了不少小弟,质量不怎么样,但往那儿一站,多少有点排场。
我在店里又转了一圈,跟林奇说让他帮忙盯着,又让娟姐和李昊先回了凯撒。王语问我:“那你要干嘛?”
“我肯定要去请各位大佬啊。”我说,“你跟我一起吧,不然我怕我没面子,大小姐。”
王语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笑意:“那有什么好处吗?”
我又犯贱了:“要不我以身相许吧,这店都是你的。”
王语脸一红,我的腰上立刻又挨了一记阴阳爪,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今天的主角是两位官府大佬和王言。我们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但到了今天还是要主动去请,不然显得没规矩。我开车带着王语一路往东郊走,去孙泽奇家。
路上在水果摊买了个果篮,竹编的,提手上系着红丝带,里面苹果、橙子、火龙果塞得满满当当。我从林奇那拿了一万块钱,用信封装好,塞在果篮中间,刚好被水果挡住,从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王语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你这不是贿赂吗?”
我摇摇头:“他是看在你哥的关系上才帮我的。现在求人办事,哪有不出血的?这社会就是这样。”
王语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孙泽奇家楼下,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跺了两脚才亮。
我敲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妇女的脸,围着围裙,狐疑地打量我俩。
“你们是——”
“我们来找孙叔叔。”我说。
客厅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谁啊?”
王语往前站了半步,声音脆生生的:“孙叔叔,是我,小语。”
门被彻底拉开了。孙泽奇穿着一件灰色的居家T恤,领口有些松垮,头发没怎么打理,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些。
他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了笑,眼角堆起几道深深的纹路,侧身让开门口,朝里面摆手:“是小语啊,快进来,进来。”
孙泽奇把我和王语让进屋里。客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布艺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扶手上搭着一块钩花巾;
茶几是深色的实木方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褪色的电话缴费单。
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款的大屁股电视,旁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孙泽奇穿着警服,站在中间,笑得不像现在这么深,肩膀还宽着。
孙泽奇的老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锅铲,朝我们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个笑,说了句“来了啊,坐”,又缩回厨房去了。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孙泽奇招呼我们坐下,自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T恤,领口有些松垮,头发没怎么打理,两鬓的白发在客厅的日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
“你俩怎么有时间来我这里了?”他开口,目光在我和王语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长辈式的、不急不躁的笑。
我往前坐了坐,腰挺直了一些,看着他的眼睛说:“孙叔,就是上次说的,今天我们店开业,下午还得麻烦您帮剪彩的事。”
孙泽奇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我一眼,又偏头看了看王语,下巴微微往回收了一点,像是在等她把话续上。
王语机灵,接过话茬,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对长辈说话时恰到好处的乖巧:“孙叔,这店我也跟着投了一点钱,说起来还是麻烦孙叔了。”
孙泽奇摆摆手,动作不大,但很干脆,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没事没事,上次我就说了,到时候我肯定到场。你俩这还又来了。”
“这是我们的礼数嘛,孙叔。”我接过话,语气放轻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实在,“不能让您觉得我们像是没有礼貌的孩子。”
孙泽奇笑了一下,嘴角扯开,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道。他没再说什么客气话,伸手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下。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孙泽奇问了几句凯撒的规模、主营什么,我拣能说的说了,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不深问。
王语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把话题往轻松的的方向带,问孙泽奇最近忙不忙,嫂子身体好不好。
孙泽奇说还好,就是最近局里事多,又说她嫂子腰不太好,天一冷就犯,王语说改天带个理疗师过来看看,孙泽奇摆摆手说不用不用。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身,把裤腿上坐出的褶子用手掌抚了一下:“孙叔,今天还有两个跟您一起剪彩的人,我们也要过去打个招呼,就不打扰您啦。”
孙泽奇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了一下,没当回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手上茧子粗,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好好好,那你们先忙,我下午肯定到。”
我走到茶几旁边,指了指上面的果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叔,这是我今天刚从水果店挑的,趁新鲜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把“趁新鲜”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不刻意,但够清楚。
孙泽奇扭头看了看那个果篮。竹编的提手,红丝带系着一个蝴蝶结,里面水果塞得满满当当,苹果、橙子、火龙果,红的黄的,挤在一起。
他又把目光移到我脸上,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那种客气,是一种“我懂你意思”的了然。
他点了点头:“下次就不要搞这些了奥,来就来了,不要带东西了。”
我和王语打了个招呼,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孙泽奇老婆的声音:“老孙,你不留人家吃饭?”孙泽奇应了一声什么,没听清。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灰扑扑的。我们往下走,王语走在我前面,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门内,孙泽奇站在茶几旁边,弯腰从果篮中间抽出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他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那一沓崭新的钞票,拇指在边上一拨,扇形展开,一百的,一叠。他看了一眼,把信封重新合上,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扶手上,摸出打火机点了那根一直在指间转的烟。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这小子,还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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