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从停车场走回来,把赵伟雄的车钥匙递给刘浩,语气还是那么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去给他送一下,小浩。”
刘浩站在门口,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服,头发用水抹了抹,往一边梳着,站得很直。
他接过钥匙,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大堂走了。
我看着刘浩的背影,偏头问林奇:“这人是你请呢?”
林奇点点头,眉头微皱,那皱法不是算账的皱,是后知后觉的那种。“对。你不是说道上有名的没名的都请一下嘛。
我也没想到西城最近这么火的大哥是这逼样子。早知道不请了。”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不重,但听得出是真的后悔。
旁边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赵老二就那个样子。以前被范锦山在西城压得头都不敢抬起来,现在好不容易出头了,有点膨胀了,正常。”
我转过头,一个男人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刚停好车走过来。
他大概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头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不长,但很干净,不像赵伟雄那帮人那么刻意。脸型偏长,下巴的线条不硬不软,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答案的事情。
林奇先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吴大哥。”
我也反应过来了——东郊吴老大。我笑着点了点头:“吴大哥。”
吴老大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比赵伟雄那种笑真得多。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我那套白色西服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我的脸上。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实在,不像客气话。
“我就不叫三哥了奥。我比你大十多岁呢。”
我愣了一下,赶紧摆手,笑着连忙说:“啥子三哥不三哥,叫我小锋就行,吴大哥。”
吴老大笑了笑,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离自己不远的事:“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给人家当马仔。混到现在,才勉强算是维持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头没有羡慕,没有嫉妒,就是一种认了命的、但又带着点感慨的光,“你小子,有东西啊。”
我笑了笑,腰微微弯了一下,不深,刚好够表达谦虚:“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还要感谢吴大哥来捧场。”
吴老大摆摆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都是混口饭吃的,互相帮衬也正常。”他偏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人,又转回来,“我就先进去了,一会儿喝两杯。”
“好嘞好嘞,吴大哥你先进去坐。”我连忙点头,招呼杨奔过来,“杨奔,带吴大哥进去。”
杨奔从门口走过来,穿着一套黑色的西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笑着对吴老大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人往里走了。
我站在门口又等了几分钟,看着街口的方向。路灯已经全亮了,街道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整条街染成了暧昧的颜色。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门口的横幅哗哗地响。路上已经没有车队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也没停。
我看了看手机,三点五十了。
“差不多了,走吧。”我对林奇说。两个人转身走进大厅。
大厅里已经基本坐满了。圆桌上的暗金色桌布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餐具摆得整整齐齐,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着。
说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缝里穿来穿去,托盘上的酒瓶在灯光下晃着琥珀色的光。
我慢慢上楼,走到王言的包房门口,敲了敲门,推开。
包房里烟雾缭绕,日光灯管发着惨白的光,混着窗外的暮色。王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汤已经泡得很深了,几乎成了黑色,他没怎么喝。
他旁边坐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有的头发花白,有的比他还年轻,但身上的气质都差不多——不是那种在官场上泡久了的人,就是那种手里捏着实权的人。他们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看得出来聊得很投机。
王言看见我进来,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脸上,不用我说,他先开了口。
“到时间了是吧?”
我点点头:“差不多了,言哥。”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人的目光是打量,有人的是好奇,有人的是那种——带着点笑意的、不急着表态的观望。
王言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指扣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他的语气不大,但包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是我一个弟弟。以后你们还要多多帮扶帮扶。”
我心里头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往胸口里扔了块石头,不重,但水花溅起来老高。王言这句话,把以前没挑明的关系一下子挑明了。
以前他帮过我,但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今天他说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在这个场合。
在座的每个人都是人精,怎么能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话里的分量,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就是一个坑,谁都看得见。
一个坐在王言右手边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一枚我看不清的徽章。
他看着我,嘴角往上扯了扯,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味道:“小伙子,我看你今年要火啊!”
我挠了挠头,笑了笑,脸上带着那种对长辈说话时刚好够用的不好意思:“还要请各位领导多多照拂。”
王言摆摆手,那个动作很干脆,像是把客气话都翻过去了。他站起身来,把夹克的下摆往下扯了扯,扣子没扣。“走吧。下去帮你剪完彩,我还要上来陪几个朋友喝点。”
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孙泽奇和冯国杰,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孙泽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在他家里精神了很多。
冯国杰还是那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刚从哪个正式场合过来的。
“孙叔,冯叔,还要麻烦你们了。”我说。
孙泽奇摆摆手,笑了一下:“没得事没得事。”冯国杰跟着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不大,但很实在。
王言偏头看了一眼包房里其他几个男人,声音放得随意了些,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等我下去一趟奥。一会上来,咱们不醉不归。”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跟我在一起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严肃的、压人的、说话像扔石头的。
但此刻他脸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放松,是一种在合适的场合、在合适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恰到好处的松弛。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王言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孙泽奇和冯国杰走在最后面。三个人从楼梯往下走,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一锅水从温到热,从热到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大厅里,主持人已经站在了红毯尽头的舞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穿着一身亮色的西装,头发吹得高高的,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他正在跟台下的人互动,说了句什么,下面有人笑了,笑声不大,但传得很远。
他看见我们从楼梯上走下来,话筒举到嘴边,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那种做庆典主持特有的、把气氛往上推的劲头。
“好——有请我们今天的主角,凯撒国际娱乐的老板——陈锋!以及我们的贵宾,上台致辞、剪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