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我找到刘浩。
他在一楼大厅的角落里,靠着吧台边缘,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在擦已经擦了三遍的台面。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抹着,那动作不是认真,是走神。
他没有看见我走过来,直到我在他旁边站定,他才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一样回过神,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来,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临时拼上去的。
“什么事,锋哥?”
我看了他一眼,伸手勾住他肩膀,带着他往外走:“没事,就是哥好久没跟你单独吃饭了,寻思今天跟你吃一个,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刘浩听到这话,肩膀上的那层东西松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一点。
他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些,嘴角的弧度自然了一点:“那走呗,哥。我也好久没跟你单独说说话了。”
我带着他过了马路,到凯撒对面那家南广砂锅羊肉米线。
这家店不大,门面窄窄的,两排桌子,一共坐不下多少人。
但味道好,汤底是用羊骨熬的,白花花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撒一把葱花和香菜,热气一冲,香味就散开了。
我后来走过很多地方,也吃过滇南很多城市的米线,但最后还是觉得这家砂锅米线格外好吃。也可能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吃这碗米线的时候,人还在南广。
老板娘姓李,三十多岁,扎着一个低马尾,围裙系得紧紧的,手上总是带着水。她看见我进来,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过来。
“小锋来啦,快坐!”
她语气里带着那种熟人之间才有的热络,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自打凯撒开在这条街上之后,她店里的生意比以前好了不止一倍。
以前东郊这条街人流量不大,她店里每天就是几个来回的老顾客,她一个人守着一个店,有时候一上午都卖不出几碗。
后来凯撒开起来了的人量也多了,加上店里的服务员、保安、来的客人,都往她这儿跑,她有些时候都忙不过来,她见了我,总是一个劲儿地感谢,说要不是我,她这店怕是早就开不下去了。
我每次都说:“您这味道好,迟早都是会这样的。跟我没关系,全是你手艺好。”她听完就笑,笑得咧开嘴,眼角叠起几道纹。
我笑着坐下,刘浩坐在我对面。店里没什么人,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斜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木纹都清晰了几分。
我对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李姐,两个大碗的砂锅羊肉米线。”
李姐从后厨探出头,笑着应了一声:“好嘞!你们先坐一下,马上就好。”然后缩回去,传来切菜的声音和砂锅盖子碰撞的轻响。
我从旁边的冰柜里拿了两瓶橙汁,拧开一瓶放在刘浩面前,自己也开了一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刘浩,没有绕弯子:“咋了小浩,有心事啊?”
刘浩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桌面上,手指在瓶盖上划了两下:“啊……没事啊,哥。”
他说“啊”的时候,那一下顿得很明显,像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还没站稳就要开口。
我看着他结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咋了,我是会吃人还是会打你啊?这结巴的,不知道还以为我勒索你呢。”
刘浩摸了摸后脑勺,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像是一个人想挤出一点笑,但脸上的肌肉还没准备好。
我放下橙汁瓶子,看着他,语气收了笑,认真了一些:“啥事你说吧。你现在就快把‘我心里有事’四个字写在头上了。”
刘浩低头不说话。手指在橙汁瓶的盖子上来回拧着,拧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拧紧。我看他没开口,想了想,换了一个方向问:“没钱了?”
刘浩没说话。但那个沉默比说“是”更明显,像是一堵墙,不开口就是答案。
我看着他,脑子里把他家里的情况过了一遍。他家里现在只剩上学的妹妹和奶奶。我记得上次他跟我说过他奶奶的事情——尿毒症,拖了好几年,一直靠吃药撑着,家里本来就没钱,全靠他一个人在撑着。
最近我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儿给疏忽了。
跟着我的这些弟弟,我给他们开的工资都不低,县城那时候平均工资也就几百块一个月,他们拿的是五千,其他事情还另算。
但五千块对于一个有尿毒症病人的家庭来说,跟水泼进沙子里一样,留不住。我看着刘浩最近的样子,猜到可能是他奶奶的病情又加重了。
李姐端了两碗米线过来,砂锅还冒着泡,汤面翻着细小的滚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羊肉特有的香气。
她把碗放好,习惯性地提醒了一句:“小心砂锅烫。”我第一次来吃的时候,凑到嘴边就被烫着了,从那以后每次来她都会提醒我,哪怕我已经吃了好多次不会像以前一样了,她还是会说。
我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用筷子夹起一箸米线,放在勺子里,吹了吹,才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现在什么情况。”
刘浩喝了一口橙汁,像是在用那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他放下瓶子,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尿毒症。”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个已经念过很多次的词,“没有办法根治,肾脏检查说是基本报废了。
现在就是每周都要去透析,要不就是等着换肾手术。但我奶奶年纪太大了,换肾也不安全,而且还需要几十万。”
他说完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着面前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米线,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一句话来填上这个空隙。
我点了点头,没有停顿太久。我把筷子放下,看着他:“我托人找一个好点的医院,到时候送你奶奶过去看看。公司出钱,到时候如果有合适的肾源就换,要你自己做决定换不换,但是换肾的钱你得还我奥,几十万呢,到时候还不起就跟我一辈子吧,至于你的钱就自己存着,以后娶媳妇,或者给思瑶买点好的。”
刘浩抬起头。我看着他的表情眼里像是有泪光在闪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低头夹了一箸米线,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放得松了一些:“别流马尿奥。你叫我一声哥,这就是哥该做的。我把你们都当弟弟。”
我又夹了一箸米线,吹了吹,“没事你也多跟其他人处处,现在都是自家人。你那性格改改,多好。”
刘浩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了,只是鼻子还有点红。
“谢谢你,哥,我以后肯定还!。”他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咋了这么不想跟我一辈子啊?”
刘浩连忙开口“不是不是哥!我的意思是你不给我钱我以后也跟你干一辈子!”
我笑着摆摆手:“你这人就是不识逗,快吃快吃,米线都坨了。”
刘浩笑了笑,低头拿起筷子,往碗里搅了两下,夹起一箸送进嘴里。汤的热气往上冒,遮住了半张脸。
我坐在他对面,喝着橙汁,看着他低头吃米线的样子,笑了笑,心里忍不住感叹“真苦啊”
今天多更新一点因为端午回南广老家所以这两天更新不多,大家多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