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刘浩谈完,回到凯撒,我打了个电话给王言。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点不耐,但不算冲:“怎么了我三哥?有什么吩咐呢?”
听到他这话我有点不好意思。最近麻烦王言的事情确实太多了,隔三差五就找他,换谁都会觉得烦。我连忙开口接话,语气放得松一点:“说啥呢哥?咱不是都是一家人吗?”
话说出去我就有点后悔了。毕竟我还没跟王语正式在一起,这话从他耳朵里过一遍,谁知道他会怎么想。
但王言没在意,他那边像是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回桌上的声音闷闷的:“你快别乱崩了,有啥子事了又?”
我调整了一下话头:“哥,医院有没有认识的人?就治疗尿毒症方面的。”
王言那边沉默了起码十多秒没说话。我以为电话断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我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哥,你还在吗?”
王言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变了,像是从那种不耐烦的调子里退了出来,换了一层更沉的东西:“小三啊,你这么年轻就……”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我连忙打断他:“你在想啥子啊哥!是我一个小兄弟,他奶奶有这个病,最近有点严重了。
我想着你有关系,你给我介绍一下,我送过去给她看看。”
王言那边“哦”了一声,那口气像是被人从楼梯上拉回来一样,明显松了不少:“我以为你楞个年轻就遭了这种病,那不就废了。”
他顿了顿,“我医院有两个认识的院长,我打听打听,到时候给你说。”
听到他的话我连忙点头,对着电话说:“谢谢你了哥,等改天我上门给你做饭奥。”
因为王语的关系,我跟王言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表面上已经像是哥们一样了。但实际我心里清楚,官府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当面跟你什么样子,以后真出事了会把你当成什么。
这句话我说得轻松,但心里头那根弦一直是绷着的。
王言那边无语地笑了一声:“你去确定不是想让我给你做饭吗?你做的那个我都怕第二天吃了上新闻,食物中毒。”
我笑了笑:“那也是我的心意,你说是不是?”
王言直接开口:“我怕你谋害我。就这样吧,我先帮你打听一下,有消息让刘忠联系你。”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大龙、小白、猴子,开着吴老大送的那辆本田雅阁往玉房小镇走。
玉房一直是南广的煤矿小镇,很多地方的煤都是这边出的。
如果是南广本地人,可能还记得那时候甚至还有烧煤发电的厂子,烟囱常年不歇,黑烟滚滚地往天上灌,周边几公里的菜叶上面都铺着一层灰黑色的煤点,像是被什么人拿筛子细细地撒了一层。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路窄,弯多,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沟坎。大龙开着新车有些爱不释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仪表台上摸来摸去:“老三你可以啊,这车开着比面包车舒服多了。”
他嘴上说着,脚下油门一点没松,在山路上也跑得飞快。我坐在副驾驶,不自觉地拉紧了头顶的扶手:“你开慢点啊憨批龙!又不急着去!”
大龙满不在乎地甩了一下头:“老子是南广车神!心不要慌手不要抖,龙哥方向在手稳步再走!”
猴子坐在后排,像是个天生的捧哏:“龙哥说得有理!”
大龙回头朝猴子抛了个眼神,嘴角一咧,缺了颗门牙的洞在黑脸上格外显眼,那意思像是——还好你懂我。
我正在看着前面,一辆面包车从对面弯道猛地转出来,速度比大龙开得还快。我连忙喊了一声:“有车!”
大龙扭头看回来,也有些着急。他往左边打了一把方向,对面那车开得更快,也刹不住,朝着我们这边就滑过来了。
右边是山坎子,掉下去肯定要受伤,我喊了一声“往里打!”
大龙往里面又带了一把方向,新车的刹车还行,一脚踩到底,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车子在路面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但对面那辆面包车就没那么幸运了。它擦着我们的车头侧面滑过去,因为是惯性撞上来的,速度已经减了大半,但“砰”的一声闷响,车身还是晃了一下。
我们几个身子跟着往前一栽,又弹回座椅上,我的头差点磕在挡风玻璃上。
我稳住身子,扭头看着撞上来的面包车,又看了一眼大龙:“我就说让你慢点,你看出事了吧!你个憨批!”
大龙不甘示弱,往窗外那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对面撞我嘞啊!这傻逼开得比我还快!我都刹住了他撞上来了”
我懒得看他,转头看向后排:“你俩没事吧?”
小白推了一下眼镜,脸色有点发白,但声音还算稳:“没事哥。”
猴子倒是一脸兴奋,像是刚从游乐场下来,眼睛都在发光:“没事哥!太刺激了!”
我听到这话,牙根都痒了,懒得理他,推开车门走下车。
车头侧面擦掉了一小片漆,不严重,就是碰了一下,连钣金都没变形。
我正低头看着,对面面包车的车门“哗”地一下弹开,下来一个看着比我小一点的青年。
瘦,脸上带着一股常年不洗的油光,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发黄的T恤领口。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车头,又看了一眼我,开口就是一句南广本地的方言,又冲又糙。
“沃日你吗!你们会不会开车啊!”
我皱了皱眉头。爸妈走得早,我很不喜欢别人提起他们,更何况是骂人。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我压了压火气,声音还算平:“兄弟,说话客气点嘛,又不是好大点事情。”
这时候大龙、小白、猴子都跟着下了车。那青年看了一眼我们这边的人,脸上那股气倒没少,指着自己的额头和下巴:“滚几把开点!还没得好大点事?你看下老子这个哎鲁(额头),还有这个下爬(下巴),跟老子撞得老子遭不住!”
大龙听着他的话,火气也上来了:“是你开太快了!老子都停住了你还撞上来,日你吗还有理了!”
那青年不管这个,手一挥:“是求你自己占道了!老子开得快也是你嘞问题!”
那时候路上一根线都没有,更别说占道了。我懒得跟他扯这些,低头又看了一眼车头——就是擦了点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车没得啥子事,都有问题,就不要你赔了。过人修过人嘞,就这种了。”
说完我准备转身上车。那青年却不依不饶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截:“你不让我赔是啥子话!老子现在撞到了,你们就要赔我医药费跟修车嘞钱啊!沃日吗整得好像是你们说嘞算一样。”
我扭头看着他,已经有点压不住火气了,本身就不是多大事,这人开口你家吗闭口草拟吗。
他看着我不屑地歪了一下头:“怎个,你还要干我一抬啊?”
听到这话猴子没忍住。
他一步蹿上去,一脚踹在那人的小腹上。角度不刁,但够重,那青年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猴子的声音跟他的脚几乎同时落地:“晓得就可以了!还尼玛说出来,不干你一台都不行了!”
大龙看猴子上手了,也跟着上去了。两个人把那青年围在中间,你一脚我一脚,不算往死里打,但也够他受的。
青年蹲在地上,用手护着头,嘴里还在骂,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大了,带着点吃疼的嘶气声。
我看着差不多了,上去拉了拉大龙和猴子:“可以了可以了。”
两人退回来,大龙还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草拟吗。”
青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脚印,脸上没什么伤,但衣服上印着几个灰扑扑的鞋印,领口被拽歪了,露出一截瘦得凸出来的锁骨。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我们,眼神里的怒气没散,但嘴上已经收了,换成了那种被打了之后还要咬着牙撂狠话的调子。
“你们跟老子等到!”
大龙听到这话又要上手,我伸手拦了一下,看着那个青年,声音不大:“好,等到你。”
说完我转身拉开车门,把大龙推上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发动车,挂挡,松离合,车子绕过那辆面包车,继续往玉房的方向开。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边,叉着腰,正看着我们的车屁股,脸上的表情在灰尘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们的车子,跟着车尾走了好远才收回去。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出了弯,那影子就没再出现,被山壁挡住了。路边是灰扑扑的石头和枯草,太阳照在上面也发不出多少光,像是这地方连阳光都比别处薄。
我一边开车一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大龙:“你嫑开了,老子没遭人家打死,怕遭你开车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