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车,大龙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一会儿埋怨我不让他开车,一会儿数落刚才那个小青年。我懒得搭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猴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小白坐在旁边低头翻着一本本子,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玉房小镇。镇子不大,主街一条,两边是些灰扑扑的铺子,卖杂货的、修摩托的、开小饭馆的,招牌上的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有的缺了一笔,有的掉了一半。我们在街边随便找了个馆子吃了碗面,又接着走。
矿场离小镇还有一段路,在小镇旁边的山里。车子弯弯绕绕地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第一个矿场。路越往里走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车轮碾上去,细碎的石子在底盘下面弹来弹去,噼里啪啦地响。
矿场大门敞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歪在一边,像是一扇被人推开就没再管过的旧门板。门口坐着一个年纪大的保安,穿着灰扑扑的保安服,帽子歪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眯着眼睛像是午睡刚醒。
看见我们的车开进去,他才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看了看那辆雅阁,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想说点啥子又没开口。
我看了一眼矿场里面,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有几辆小货车停在煤堆旁边,三四个小青年正往车上装煤,铁锹翻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场子里传出去老远。矿场自从范锦山落马之后就属于关闭查封状态,现在还有人装煤拉走,这猫腻大的都不用多说。
我停下车,按下车窗,朝那个保安问了一声:“大叔,这矿场现在还能进?”
保安走过来,隔着车窗看着我:“小伙子,这得是矿场,你们来整什么?”
他的语气不算冲,但带着一种“你们这车不该开进来”的意思。我下了车,拍了拍车门,语气客气:“这个矿场被我买下来了,我今天过来看看。”
保安听到我的话,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拉煤的那几个小青年,又看了看我的车,转回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弄个年轻,你说这个矿场遭你买下来了?真嘞假嘞哦?”
小白从车上下来,拉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递到保安面前:“大叔,这是我们嘞手续,这个矿场是我们拍下来的哈。”
保安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摇摇头,像在看一张看不懂的旧报纸:“我一个老年人,哪点懂你这些哦。”他把文件还回来,“你等我打个电话一下。”
我点点头,没有拦他。他转身朝门口那间小屋子走去,步子不快,但也不慢,皮鞋在地上拖着走,像是脚后跟不太跟得上鞋底。
趁他打电话的工夫,我又看了看那几辆小货车。装煤的工人看见我们,手里的活儿慢了一些,互相看了几眼,像是在交换什么,但谁都没有停。铁锹的声音停了一秒,又响起来了,节奏跟刚才不太一样,像是被人打乱了一下,又赶紧续上了。
我偏头问旁边的保安——这个看起来年轻一些,四十来岁,站在煤堆边上,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没有看见我们进来。他听到我的声音才抬起头来:“他们是整啥子嘞?”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那句话里翻找什么东西,最后翻出来的只有一句:“认不得啊,我今天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大龙从后座下来,一步跨到那个保安面前,声音又大又直:“楞个多人进门就看到了,你跟我说你今天没看到?你这个保安咋个当的啊!”
我看着保安的表情,大概猜出了个七七八八。玉房小镇的派出所就几个人,矿场现在还是查封状态,根本没有人可看,所以官府一般都是随便找两个人来看着,到时候拍下的人会给一定费用。
这两个保安估计是跟镇上的人有点关系才被安排在这里,拿着看管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隔三差五让人来拉走一车煤,甚至几车,他们装着没看见。我们才来就看到了这一幕,肯定不是第一次。
保安没再说话,转身也朝那间小屋子走去,跟着先前那个保安一起进去,两个人在里面低声说着什么。
我没有管他们,径直走到那辆小货车前面,站在车斗旁边,看着正在装煤的几个小青年。离我最近的那个,二十出头,头上戴着一顶歪着的安全帽,安全帽上面贴着一张老旧的贴纸,已经磨得看不出来是什么图案了,手里还攥着铁锹,像是在等着什么指令。其他三个人站在车斗另一边,都没有动。
我看着他们,也没有多大声:“嫑装了。”
为首那个青年放下铁锹,朝我这边走了两步,停住了。他看着我们几个,又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两个人的位置:“你们是哪个?我们装不装关你球事啊?”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变化,语气平平的:“我是这里嘞老板。你们装我嘞煤炭,也不给钱,也不说一声,你说关不关我嘞事情嘛?我现在报警,怕是可以把你按进去哦?”
那几个青年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放下手里的铁锹,铁锹靠在车斗边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为首那个青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嘴角往下扯了扯,像是想说什么硬话,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个弯:“你说是你嘞就是你嘞昂?老子还说是我嘞,就是我嘞了?”
南广一带一向民风彪悍,尤其是玉房这种煤矿小镇,靠山吃山,靠煤吃煤,年轻人多数没读过几天书,早早就下了矿,手里攥的是铁锹和撬棍。
80后、90后南广那代人在外地多少都受过些冷眼,那时候在这片山里头,更多的时候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我看着他那副气冲冲的样子,反而有点想笑。
“我是走手续嘞,兄弟。”我说,声音还是平的,“你们以前拉了我就不追究了。现在快点把煤倒出来,开车出去。我还有事情要安排,嫑逗我发火。真嘞干你一台,送你进去,你就晓得锅儿是铁做嘞喽。”
那几个青年有些犹豫,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为首那个人。为首那个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先前那个保安从小屋里走出来,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被什么人催了一下。
他走到车斗旁边,朝那几个青年呵斥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你们几个是干啥子嘞!还不赶紧得走!人家这是新来的矿场老板!”
他这句话说出来,我已经确定了——他跟镇上的人打过电话,已经知道我们的手续是真的。他过来催人走,不是帮我们,是帮这几个小子脱身。
另一个保安也从屋里跟出来,像是比着念台词一样:“你们再不走我要报警了嘞!你们这种事犯法嘞!”
几个青年听了这话,也不装了。为首那个把铁锹往车斗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朝我这边横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驾驶座。
其他三个人也收了手,爬上那辆小货车,车门碰了两声,引擎发动,像一条被赶出笼子的狗,车斗里的煤随着颠簸掉落了一些,在煤堆和路面之间留下一条细细的黑线。小货车调了个头,擦着我们的雅阁开过去,我隔着车窗看见驾驶座上那个青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重,但也不轻,像是在记一张脸。
等那辆小货车消失在矿场门口,我才转回身来,看着两个保安。我没有大龙那么大的火气,语气淡淡的:“你们也可以走了。大门钥匙给我就行。”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被这句话晾在了原地。一个张了张嘴,另一个摸了摸后脑勺,过了好一会儿,年纪大一点的那个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小老板,之前我们就是在这个矿场的。你还要开,我们也可以继续干嘞。”
大龙直接开口:“再让你们干,这个场子都要倒闭了!人家都当你面拉煤了你们还没看到!你们还干保安咋啦?保护小偷平安啊?”
两个保安脸色一僵。年纪大那个的眼神变了,像是被人当面戳穿了什么,脸上挂不住,但嘴还是硬的。他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那辆停在墙边的摩托车。
另一个保安跟在他后面,也没回头,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摩托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突突响了两声,两个人一前一后骑上去,车子出了矿场大门,在石子路上颠了两下,拐了个弯,看不到了。
矿场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煤堆黑黢黢地堆在场地上,风一吹,细碎的煤灰从地面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灰雾,落在车顶、落在衣服上、落在我们几个的肩头,像一层还没落定的灰尘。
远处有几根废弃的铁架,锈成了深褐色,像几根被时间咬过几口的骨头,孤零零地站在煤堆后面。机器已经很久没开过了,厚厚的灰尘盖在上面,连开关都被煤灰糊住了。
我站在矿场中央,看着那堆煤和空荡荡的厂房,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辆小货车已经没影了,地上的车辙还留在煤灰里,现在矿场除了我们已经没有人了,下矿的工人和一些负责管理的人早就在范锦山罗马之后全部走了,在开起来就要重新找人,我想其他矿场也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