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着这一幕,完全愣住了。我们这边的人还好,但我的心里更加好奇——以前的黄大哥,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兴身后那些人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人推了一下,又像是自己踩到了什么烫脚的东西。
那个刚来的中年男人——我猜他就是陈清——估计也没想到我们手里有黄大哥这么一张牌,脸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去,又弹起来。
李兴被枪戳着头,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还在挣扎的狗,但又不敢真的挣开。
黄大哥又用枪管顶了顶他的太阳穴,往里压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开玩笑:“问你话!你信不信我一枪打死你?”
陈清站在旁边,目光在黄大哥和李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我身上,像是在那几秒里已经想好了怎么接这个话。
他知道劝不住黄大哥,只能看看我这个领头人的态度,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了:“小兄弟,谁出来混也不是打生打死的。你哥今天把李兴打死,这么多人你们也不可能灭口,你怎么样都会摊上事。不如各退一步,就先到这里。这样僵在这里也不是回事,枪声响了那么多,山下的捕快不可能没听到。虽然人不多,但只要来了,都不好说。我觉得先到这里,怎么样?”
我听到这话,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又顶了上来,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半度:“本来就是不多点逼事情!你妈的非得要装什么地头蛇,动不动就要干死谁!现在趴地上了又说你妈的互相给点面子!”
陈清的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些还没有收起来的人,声音压着:“那你想怎么说?真要拼一把吗?”
说完这句话,李兴带来的人和他来的人里,手里有枪的四五个青年都把家伙端了起来,枪口没有对准谁,但已经抬到了该在的位置上,像是随时可以落下去。
我看着这排场,没有紧张,反而轻松了一些,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坡路,终于看到了平地。
我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平了,带着一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味道:“我来玉房就是老实开个矿场。你们要是再给我下绊子,老子肯定不会这样算了。到时候别说是山下官府,你看到时候打到县城,我能不能压住你就到位了。”
说完,我走到黄大哥身边。李洪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到了李兴后面,站在半步之外,眼睛又怕又恨地看着我。
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声音清脆,在这个安静的矿场上像是摔了一只碗:“你妈的!别让我单独碰到你,不然我让你知道到底什么是社会人。”
李洪波被我扇得往后退了一步,半边脸立刻红了一片,但他低着头没敢说话。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兴一眼,然后拉了一下黄大哥的手臂:“走了,哥。”
黄大哥没有立刻松手。他看了我一眼,枪口还抵在李兴眉骨上,像是在问我“你确定?”我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不值当。走吧。”
黄大哥这才松开了手,推了李兴一把。李兴受力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后背砸在煤灰上,溅起一小片黑色的烟尘。
他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陈清拉了一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李兴不服气地甩了一下胳膊,朝陈清说:“老陈!我们这么多人你怕什么!”
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已经知道了——另一个地头蛇,就是陈清。
这个人和李兴在一起,显然不止是泛泛之交。但我现在不想管这些了,我转身招呼着人往车那边走。
我让猴子跟我坐同一辆车。我们的雅阁侧窗玻璃全碎了,风直直灌进来,夜里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林奇让几个小青年先把那辆破车开回去,腾出一辆面包车出来。
我们几个人都挤上了同一辆面包车——我、林奇、大龙、张恒、李昊、小山、杨奔、刘浩、小白,还有黄大哥,挤得像是一笼刚出笼的包子,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车厢里全是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又腥又闷。
猴子坐在中排,靠着大龙,身上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大龙的袖子染湿了一片,颜色深得发黑,分不清是血还是煤灰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像是一张快要翻过去的脸,又像是闭着眼睛在攒力气。我拍了拍他的脸蛋,力气不敢大,像是怕拍重了他就要碎了:“猴子,别睡。马上到医院了,快别睡了。”
猴子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拉出一个笑来,配上他脸上的淤青和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虚,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翻上来的:“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我点头:“没有。没丢人。”
他又笑了一下,嘴里的血沫子带着一点气声:“哥,那我年底能不能也有台车啊?别有待考察了,我是真想要。”
我被他的这句话堵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钝。我连忙点头:“都有都有!先给你安排!你好好的,等年底哥给你搞台车!”
猴子笑了笑,然后眼睛慢慢合上了,像是终于可以把攒着的那口气放掉了。
旁边的小白看到猴子眼睛一闭,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来,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刮铁板:“猴子!我草泥马!你醒醒啊!你嫑黑老子啊!”
黄大哥从后排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平静得让人安心:“别叫了。就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先去镇上的医院看下。”
到了镇卫生院门口,我们七手八脚把猴子抱了进去。值班的小护士看到猴子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得愣了一下,手里夹着的病历本都掉在了地上。
还是里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放这边”,然后接过人,推进了处置室。
门关上了,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管,像是在急诊和灯光之间划出一条模糊的分界线。
我们几个人坐在卫生院大厅的铁椅子上,椅子凉得坐不住,但也没人站起来。墙上的挂钟走了半圈,没有人看时间,像是那些沾了煤灰的指节已经认不得表盘了。
十多辆车停在卫生院门口,车灯还亮着几盏,把那条窄窄的街道照得有些刺眼。影响不太好。
我对林奇说:“老二,你先把郎哥和吴老大的人先送回去。等猴子简单处理一下,我们也回县城。在这里人家地盘上,太不托底了。”
林奇点了点头,站起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凉飕飕的。
我们几个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来回的大妈和一些挂着吊瓶的老年人被我们吓了一跳,走得离我们远了些,绕着我们坐。
但还是会往我们这边瞥,像是在看一场还没散场的剧目。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招呼着几个人到门口抽烟。
站在卫生院门口,夜风灌过来,吹得我身上的伤口也跟着一缩一缩地疼。
煤灰味淡了,剩下血味和烟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散不去,像是粘在衣服纤维里,一阵一阵地往外翻。
我点了一根烟,没看火,对着风吸了一口,烟雾被吹散了大半,像是在说某些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风吹走了。
黄大哥站在我旁边,他也没看我,声音夹在烟和夜风之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想清楚怎么回事了吗?”
我愣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一个正在播放的镜头被人按了暂停键,时间还没重启,但画面已经卡在那了。
我扭头看着他,他的帽檐还是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那道刀疤,像是被夜风冻住的一条旧印子。“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