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郑成国的孩子从手术室里推出来了。
后背挨了一刀,刀口不深,但拖得很长,从肩胛骨斜着拉到腰侧,像一条还在渗血的拉链,皮肤被缝合线紧紧收拢,在无影灯下泛着湿润的反光。
孩子只能平趴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还亮着,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床边的人。
郑成国和他媳妇坐在床边,一人一边,像两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站直的树。
他媳妇的手搭在床沿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想摸又不敢摸。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没有抬手去擦。
郑成国坐在另一侧,低头看着孩子的后背,嘴唇抿着,喉结上下滚了一轮又一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反复咽回去。
孩子长得清秀,眉眼像他妈妈,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看着比同龄人小一些,但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出这个年纪的东西。
他偏过头,看着郑成国媳妇,扯了一下嘴角,声音不高,像在忍着一口气:“没事老妈,怪我没有保护好你。”听到这话女人哭的更大声了。
小孩又转头看向郑成国,他眼圈发红,却还努力把话撑稳:“老爹我又没事!你哭啥,不是你教我大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嘛。嫑哭,等我长大了肯定帮你报仇。”
郑成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窗台,步子快,像是怕再慢一步就会在孩子面前把不该掉的东西放出来。
窗口的灯光把他的背影勾出一道不太清晰的轮廓,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清晰地看到一颗豆大的眼泪从他侧脸滑落,砸在窗台上,没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孩子也没有再喊他,只是转回去看着他媳妇,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哭了嘛……真嘞不疼。”
我走到郑成国旁边,站在窗台另一侧,没有看他的脸,声音压低了一些:“郑叔,我的人已经到了。今天晚上就能把婶子和孩子送到南广去。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住院的地方,到时候会有人随时看着嫂子他们,你放心。”
他偏过头,擦了一下脸才转回来,调整了一下情绪声音已经稳了一些:“麻烦了,小锋兄弟。”
我摇了摇头:“我应该做嘞。”
说到底他们一家发生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的一些动作,不然陈清和李兴也不会这么极端的就开始恐吓报复。
可是他们没想到的是从始至终郑成国就没给我一个人,而他们的报复也让这个男人被逼到无可奈何后的愤怒反击了。
郑成国走向床边,语气放得跟平时一样,像是想把那句话的尾巴也一并放平:“小秀,你和小明先去城里。小锋兄弟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过去就行。”
前面郑成国已经跟她说过了。所以他媳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郑啊,咱现在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是穷到吃不上饭。不行我们就换个地方找个活路做,也能过下去。”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他,像是怕看了一眼就走不了了。
郑成国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像是不确定我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而改变态度。
我连忙接话:“郑叔,你要是确实不想干这个了,我在县城给你和婶子找个活路做,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不是陈清他们那种人,做事不讲规矩。”
他听完之后,拍了拍他媳妇的手:“你先去,我忙完这里就来了。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做人要一码归一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跟到我。”
他媳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替孩子掖了掖被角,起身往门口走去我让从县城赶来的杨奔和李昊把郑明扶到车上。
两人把他们送上车之后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走过去,认真地交代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一定要把人送到位。到了给我打电话。”
两人点了点头:“放心我们带了家伙嘞。”说完摸了摸后腰。
李昊又说:“哥,来的时候二哥说,这边忙完可以早点回去。他已经开始着手把红玫瑰旁边的一些房子买下来,连着一起改造了。”
我点头:“你们回去路上也注意,到了给我打电话,酒店的事情回头我给老二打个电话就行。”
他们都上了车,车门关上,引擎响起,车灯亮起,顺着医院门口那条路驶入夜色,尾灯在路的尽头缩成两个红点,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两点光消失在路口的暗处。
回到大厅的时候,郑成国已经重新坐下来了。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个人。
我走到他旁边,声音带着些诚恳:“郑叔,你要是确实不想干这个了,我刚刚说的依然有效,你去县城我肯定能给你找个养活家人的活路。”
他摆了一下手:“我答应你了,就肯定帮你干好。”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自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我没有再说下去,再说就显得假了。
回到矿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板房的灯还亮着几盏。
小白站在门口像是在等我们回来,大龙蹲在台阶上抽烟,看到我们进来,没说话,只是把烟头在地上摁了一下。
许涛不知道从哪个板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像在确认什么事。
郑成国被带到一间收拾好的板房里,那间房被重新擦过,桌面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瓶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他关上门之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能听到他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模糊,但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安排一件他已经想好了很久的事。
过了半个小时他出来找我,说了一句:“你要把这些板房收拾出来,给人当宿舍。其他三个矿场的板房也要收拾。”
他顿了一下,语气不高不低,“到时候人来了,你还要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我点了点头:“行,明天就开始弄。”
他接着说:“明天会到一批人,后天还有一批。到时候人肯定够用,而且都是干过的。”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计划。我心里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松开了一点。
回到自己那间板房之后,我躺在床上,没有马上睡着。大龙跟我一个屋,躺在隔壁那张铁架床上,背对着我翻了个身,像是也在琢磨什么,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昏暗的屋里显得很清晰:“听郑成国的话,咱这是已经全部到位了?”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看着天花板。板房的屋顶是铁皮搭的,白天晒透了之后还在慢慢散热,隔着空气也能感觉到那股还没完全散尽的余温。
我看了一会儿,没接他那句话,像是在让它在半空中多停留几秒,等它自然落定后才开口:“明天会到第一批人,后天还有一批,矿场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话音落在空气里,像是把一个已经装好的东西最后拧紧了一圈。大龙把手枕在脑后,学着我的样子看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放松下来的踏实:“终于啊……终于是要结束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了。
我也有些激动。只要顺利开起来,玉房就像是我们的金库,随时都能来钱,但又想到陈清和李兴,事情真的会这样慢慢走上正轨吗?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斜了一瞬,又回到了原位。
窗外没有月亮,远处那片矿场在黑暗中静默地铺展着,像还没有彻底苏醒的巨兽,正匍匐在夜色和土石之间,偶尔喘息一次,又归于沉默。
我侧过身,背对着窗,闭上了眼睛,以为夜色会像前几晚一样沉下去,把一切都带入安眠。
丝毫没有察觉现在的我想事情还是太过简单,也没想到一场风暴正在我没有看到的地方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