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极光之后,林风和斯嘉丽在冰川脚下的小木屋里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天亮时,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风吹得木屋的窗户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斯嘉丽裹着睡袋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几点了?”林风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向导说七点出发。”斯嘉丽揉了揉眼睛。“你昨晚睡了吗?”林风说。“睡了。你打呼噜。”斯嘉丽瞪他。“我不打呼噜。”林风说。“打了。很小声。”斯嘉丽翻了个白眼。“那是你做梦。”
早餐是麦片、酸奶和黑咖啡。向导是个冰岛本地人,叫哈康,五十多岁,皮肤被风刮得像老树皮。他看了一眼林风和斯嘉丽的装备,点了点头。“你们穿得不够厚。冰原上的风能吹透骨头。”林风说。“还有多的衣服吗?”哈康从车里翻出两件加厚的防风外套。“穿这个。别脱。”斯嘉丽套上外套,整个人像被装进了一个大口袋。她看着林风。“我看起来像什么?”林风想了想。“像一只穿了羽绒服的企鹅。”斯嘉丽也笑了。“那你是什么?”林风说。“带企鹅散步的人。”
他们沿着冰川的边缘往上走,脚下是碎石和冰碛。哈康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林风跟在他后面,斯嘉丽跟在林风后面。刚开始的路还算平缓,斯嘉丽的呼吸虽然重,但没说什么。二十分钟后,路开始变陡,碎石变成了整块的冰面,哈康给两人穿上冰爪,尖利的齿爪咬进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斯嘉丽站在冰面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林风扶住她的手臂。“还好吗?”斯嘉丽点头。“还好。”她开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冰爪在冰面上抓得很稳,她的步子渐渐有了节奏。
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哈康停在一块平坦的冰面上。“休息十分钟。”他放下背包,拿出水壶,坐在一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斯嘉丽坐在一块冰上,摘下帽子,额头上的汗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霜。她的嘴唇发白,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手指微微发抖。她看着林风。“我还能走。”林风蹲下来,看着她。“你还能走,但我不能让你走了。”他转过身,蹲在她面前。“上来。”斯嘉丽愣住了。“什么?”林风说。“我背你。还有一段陡坡,你走不过去。”斯嘉丽摇头。“不行。你累了。”林风说。“我打了一辈子球,背个人,不累。”斯嘉丽看着他,他背对着她,肩背的轮廓在厚重的冲锋衣下依然能看出从前的影子。她还是趴了上去,把手臂环在他脖子上,脸靠在他肩后。林风站起来,调整了一下重心,冰爪在冰面上稳稳地踩实,一步步往前走。
哈康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只是放慢了脚步。
陡坡比想象中更长,也更陡。林风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每走一步,冰爪都要在冰面上重新抓实一次才能迈出下一步。斯嘉丽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背在微微发烫。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向后飘,但她伏在他背上,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寒意。“你累不累?”斯嘉丽在他耳边问。“不累。”林风说。“你每次说不累,就是在硬撑。”斯嘉丽说。
林风没有回答。又走了几步,斯嘉丽忽然说。“你背过很多女人吧?”她的声音带着玩笑的意味,但林风听出了那层玩笑下面的东西。他想了想。“背过你,背过女儿。够了。”斯嘉丽沉默了一下,然后抱紧了他。她把脸贴在他的后颈上,声音很轻。“嗯。够了。”
林风没有回头看她,但他感觉到她的手臂在他胸前收紧了一些。她靠在他背上,呼吸平稳,风从他们身边吹过。他继续往前走,一步,又一步,脚印在冰面上延伸,像两条平行的线。
哈康已经走到了坡顶,停下来等他们。他回头看着林风背着斯嘉丽走上来,没有出声,只是把烟掐灭,拍了拍手上的烟灰。林风把斯嘉丽放下来,她站在坡顶,回头看着来时的路。陡坡像一道巨大的裂缝,在冰川上蜿蜒着向下延伸,他们走过的脚印在冰面上留下两条深深的痕迹,像某种时间的刻痕。“好看吗?”哈康问。斯嘉丽说。“好看。但我们走过了。”哈康点了点头。“走过了,就是你的了。”
从冰川下来,回到车上,哈康朝他们挥了挥手,开着那辆旧吉普走了。林风和斯嘉丽坐进路虎里,斯嘉丽靠在副驾驶座上,脸还是红的,但嘴唇没那么白了。林风发动引擎,暖气慢慢涌上来,车窗上的冰霜渐渐融化。斯嘉丽看着窗外那些被冰封的黑色火山岩,忽然说。“你背过很多人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林风想了想。“背过。”斯嘉丽没有说话。林风看着她。“背过你,背过女儿。够了。”斯嘉丽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刚才说过了。”林风说。“再说一遍,让你记住。”斯嘉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记住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你手心有汗。”林风说。“累的。”斯嘉丽握紧他的手。“以后不让你背了。”林风说。“那让谁背?”斯嘉丽想了想。“让风平背。”林风笑了。“他太小了。”斯嘉丽也笑了。“那就再等几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从黑色火山岩变成雪原,又从雪原变成海岸线。林风开着车,斯嘉丽靠在他的肩上。她忽然说。“谢谢你今天背我。”林风说。“不用谢。”斯嘉丽说。“我不是谢你背我。是谢你回答我。”林风想了想。“你问的是真心话,我答的是真心话。”斯嘉丽没有回答,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木屋,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低低地挂在海面上方,把整片天空染成粉紫色。林风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两杯茶。斯嘉丽裹着毯子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林风把茶递给她,她没有接,只是看着窗外。“林风,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能来这种地方吗?”林风在她旁边坐下。“你想来,就能来。”斯嘉丽转过头看着他。“你确定?”林风点头。“确定。到时候我背不动你了,就让风平背。”斯嘉丽笑了。“他不愿意怎么办?”林风想了想。“那我自己背。背不动,就慢慢走。”
斯嘉丽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次没骗人。”林风说。“嗯。这次没骗。”
窗外,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慢慢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迹,很快被风吹散。有些东西会消失,但有些东西不会。就像冰爪在冰面上留下的痕迹,即使雪会覆盖,冰会融化,但走过的人会记得,那条路确实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