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沉默没绷太久。
王PD在对讲机里下了死命令：流程必须走，不管他怎么拆台。编剧组紧急开了个一分钟小会，做出了后来被加载节目组史册的决策：跳过所有需要沉迟配合的环节，直接进晚餐自由交流。
说白了就是：惹不起，先吃饭再说。
【哈哈哈哈“惹不起先吃饭”】
【节目组求生欲已经溢出屏幕了】
【王PD：我做综艺十年，没这么卑微过】
【一分钟决策会——史上最快妥协】
长桌摆得讲究，六道前菜精致得象从米其林后厨空运来的，每道菜旁边都压着手写小卡片，配着浪漫文案：“初见心动沙律”“怦然心动牛排”“甜蜜告白提拉米苏”。
沉迟拣了最末的位置坐下，拿起一张卡片扫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一句话没说，监视器后的女编剧看着他这个动作，心脏还是咯噔跳了一下。
【哪个鬼才想的菜名啊，尬得我脚趾抠地】
【“初见心动”——沉迟：初见？不存在的】
【他光靠一个动作就能让节目组血压飙升，也是本事】
林婉儿显然还没从假睫毛事件里缓过来。坐沉迟斜对面，每隔十秒就摸一下睫毛，摸了三次，干脆借口去了洗手间。五分钟回来，两边睫毛卸得干干净净。
她坐下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冲沉迟笑了下：“沉老师，你看我今天素颜还行吗？”
沉迟正用叉子拨弄面前的沙律，闻言抬了抬眼皮。
“卸得不太匀。”
林婉儿的笑当场僵在脸上。就在这时，陆景琛开口了。
【来了来了！陆总英雄救美了！】
【沉迟你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啊哈哈哈哈】
【“卸得不太匀”——你就不能说句“还行”会死吗？】
【林婉儿：我的笑容，碎得很彻底】
“沉迟，适可而止吧。”陆景琛放下红酒杯，金丝眼镜后的神色摆得恰到好处——三分严肃，七分维护，“婉儿是女孩子，你这么说话不太合适。”
满桌刀叉同时停了。
周嘉瑞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一片生菜叶悄无声息滑回盘子里。宋予默默把椅子往后挪了五厘米。陆子衿正盯着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花纹研究，压根没察觉周遭气压已经降到了冰点。
沉迟把叉子轻轻搁在盘边，发出清脆一声响。
“不合适？”他看着陆景琛，“那陆总教教我，怎么说才算合适？”
【正面刚！终于正面刚了！】
【周嘉瑞的生菜：我先溜了】
【宋予往后挪五厘米——这是躲子弹呢吧】
【陆子衿还在研究可可粉，屏蔽力满级了属于是】
【全员静止这个细节，太真实了】
陆景琛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在商学院学的谈判技巧，前倾三度，能给对方制造心理压力。
“比如可以夸女孩子眼睛好看，说今天妆容精致。”他语气温和克制，像高管给下属做礼仪培训，“这是最基本的绅士风度。”
沉迟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问：“陆总平时开董事会，也这么教员工说话？”
陆景琛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笑了下：“沉迟，我们第一次见面，没必要针锋相对。大家都是来好好录节目的，不是吗？”
“是吗？”沉迟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视线落在他左手手腕上。
那块表他认得。百达翡丽限量款，市价三百万上下。
“陆总，”他放下水杯，语气平淡得象聊天气，“你公司去年财报，好看吗？”
【“开董事会也这么教员工”——杀人诛心啊沉迟！】
【陆景琛的笑，裂了，真的裂了】
【注意！他看陆景琛的表了！眼神不对！】
【百达翡丽三百万？有没有懂哥来鉴定下？】
【“去年财报好看吗”——致命一问，开始了】
陆景琛嘴角的弧度肉眼可见地塌了一道缝。快得很，对面周嘉瑞都没察觉，可沉迟抓得正着。
“公司运营良好，不劳沉先生费心。”他重新拿起酒杯，修长的手指在杯壁轻轻敲了两下，“倒是沉先生，听说这三年没什么作品？娱乐圈更新换代快，三年不露面，很多人怕是都忘了。”
话说得轻，每个字却都带着刺。
满桌人都看向沉迟。
【陆景琛反击了！专挑痛处戳！】
【“三年没作品”——往人家最疼的地方扎啊】
【这哪是绅士，这是精准打击】
【弹幕：打起来打起来！】
【别戳这里啊……心疼沉迟】
沉迟靠回椅背，嘴角勾了下。
不是怒，也不是尴尬，反倒象等了半天，终于等对方出牌的松弛感。
“你说得对。”他说，“三年没露面，确实没人记得了。所以节目组才把我塞进来，指望我跟大家演一出兄友弟恭。”
他拿起叉子，轻轻一戳，盘里那颗摆成爱心的圣女果瞬间瘪了下去。
“可惜我不太会演戏。”沉迟抬眼，“尤其是剧本太假的时候。”
【“终于等你出牌”——合著他一直在等陆景琛先动手】
【圣女果瘪了！爱心碎了！这个隐喻绝了】
【三金影帝说自己不会演戏，反讽拉满了】
【来了来了，他要拆剧本了！】
“什么剧本？”周嘉瑞终于逮着插话的机会，“沉哥，咱们这都是真——”
“你们面前的信封，”沉迟打断他，用叉子点了点每人手边的信封，“第二页第三段，写的什么？”
周嘉瑞下意识拆开信封抽出卡片，其他人也跟着翻。
“第二页第三段……”周嘉瑞硬着头皮念，声音越念越小，“晚餐交流建议话题：分享理想型标准，保持轻松愉快氛围……”
“背面还有。”沉迟补了句。
周嘉瑞翻到背面，加粗字体赫然印着：提示：如遇男四号不配合，其馀嘉宾主动引导话题，维持温馨和谐氛围。
餐桌彻底死静。
一档恋综，在恋综的餐桌上，被男嘉宾当场把剧本掀了个底朝天。
【节目组：家人们谁懂啊，剧本被现场扒了】
【“如遇男四号不配合”——连应急预案都写好了，笑死】
【“维持温馨和谐”——沉迟：抱歉，做不到】
【周嘉瑞声音越念越小，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宋予默默合上卡片，脸上写着“我想回家”】
宋予悄悄把流程卡塞回信封。秦悦撑着额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林婉儿眼框已经有点泛红了。
“所以，”沉迟说，“不用走流程了。想问什么，直接问。”
三秒死寂。
第一个开口的居然是陆子衿。
她终于研究完可可粉花纹，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沉迟：“沉老师，你爱吃甜的吗？你那份提拉米苏，我能吃吗？”
满桌人都看向她。
小姑娘半点没察觉气氛不对，眼巴巴盯着沉迟盘边没动过的甜品，眼睛亮得象星星。
沉迟沉默两秒，把甜品盘推了过去。
陆子衿眼睛一下就弯了，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了句“谢谢沉老师”，埋头继续吃。
周嘉瑞下巴差点砸进盘子里。
【陆子衿！全场唯一没被沉迟伤害过的女人！】
【她真的只关心甜品哈哈哈哈，你们吵你们的，我吃我的】
【“我能吃你那份吗”——这是什么神仙脑回路】
【沉迟居然给她了！还沉默了两秒！是被萌到了对不对！】
【周嘉瑞：我的下巴，今天第二次离家出走】
陆景琛脸彻底沉了。他站起身，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还维持着绅士的体面，力道却大得把餐巾边揉出了褶子。
“沉先生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满意。”
沉迟也站了起来。
他比陆景琛高了小半个头，可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他开口时，眼尾那点漫不经心的锋利。
“陆总，”他说，“你那块百达翡丽，是假的。”
“哐当——”
周嘉瑞手里的叉子，终于掉在了地上。
陆景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净。
他没反驳，没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说”，也没演愤怒。就站在那儿，手指猛地攥紧，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缩了一下。
沉迟没再往下说。
够了。
一句“假表”就够了。剩下的——身家百亿的CEO为什么戴假表、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上恋综的真正目的——不用他问，所有人都会自己想。
【？？？？？我没听错吧？？】
【卧槽！他真说出来了！】
【百达翡丽是假的？霸总人设崩了？
【有没有懂表的来说说！真的假的！】
【陆景琛没反驳！他沉默了！那就是真的啊！】
【好好的霸总，怎么戴假表啊？图啥？】
【周嘉瑞的叉子掉了……等等这不是重点！】
【沉迟的眼睛是CT机吗？假睫毛能数，假表也能看出来？】
【热搜预订：陆景琛 假表】
陆景琛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很慢，象在拼命给自己争取缓冲时间。再戴上时，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只剩一层撕开伪装后的冷。
“沉先生，”他说，“你很会观察。”
沉迟没接话。
拿起自己的水杯往客厅走，路过陆子衿身边时顿了顿。
“提拉米苏吃多了会胖。”
陆子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抬头冲他笑得幸福：“没关系，我吃不胖。”
沉迟又顿了顿。
他发现，自己今天第三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很会观察”——潜台词：你给我等着】
【霸总不装了！摊牌了！】
【沉迟：我不跟你废话，走了。但走之前还要提醒小姑娘一句】
【“吃多了会胖”——这是关心吧？是吧是吧？】
【陆子衿：我吃不胖。沉迟：……（第三次词穷）】
【陆子衿是沉迟的克星实锤了！】
坐到沙发上，沉迟掏出手机，有条两小时前的未读消息，来自一串没存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点开。
只有一句话：“沉迟，听说你上恋综了。需要我给你写个剧本吗？”
署名：沉月如。
沉迟按灭屏幕，扔在沙发上。落地窗外是节目组精心打理的泳池花园，灯光映在水面上，晃得象张精修明信片。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身后餐桌那边还闹哄哄的：陆景琛重新落座的动静，林婉儿小声啜泣的声音，周嘉瑞拼命热场却越说越冷的尴尬，还有陆子衿用勺子刮盘底的轻响。
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
“不说话？那我猜猜。是不是又在餐桌上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隔了几秒，第三条弹出来：
“不愧是我的影帝。”
沉迟看着消息，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听见远处传来另一个猎人脚步声时的警觉。
【沉月如是谁？有没有人科普下？】
【沉迟前经纪人！一手捧红他又亲手雪藏三年的女人！】
【“需要我给你写剧本吗”——这句话好阴啊】
【“我的影帝”——注意“我的”两个字，控制欲爆棚】
【沉迟那个表情！不是笑！是戒备！】
【大boss开始上线了】
【餐桌还在演恋综，这边已经进谍战片剧情了】
餐桌边，陆景琛重新坐回位置。端酒杯的手指还有点微不可察的抖，脸上却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瞥了眼客厅方向——沉迟闭着眼靠在沙发上，象在休息，又象在盘算什么。
他放下酒杯，手在桌下飞快敲了一行字：第一局输了。表的事他看出来了。我要他所有资料。
发送。
收件人备注栏，只有一个字：月。
【陆景琛在桌下发消息！他果然有问题！】
【收件人“月”——是沉月如！他们是一伙的！】
【陆景琛是沉月如安排进来的？来盯着沉迟的？】
【“第一局输了”——还有第二局？这是下棋呢？】
【这恋综的水，比我想的深太多了】
客厅里，沉迟没睁眼。手指却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稳，象在计时。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手机再次亮起时，他也没去看。
屏幕上跳着第四条消息：“不过你拆假表那段，倒是给了我点灵感。下期送你份礼物。”
沉迟睁开眼，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窗外，风掠过泳池，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路灯的光碎在里面，象有人往深水里投了颗石子。
而投石子的人，此刻正站在某栋大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手机上“已被拉黑”的提示，轻轻笑了一下。
她收起手机，拿起桌上摊开的剧本。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替身》。
翻到第一页，在男主角栏落下两个字：沉迟。
笔尖在女主角栏顿了顿，写下一个名字：
苏念。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倒计时，刚刚按下开始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