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副导演终于传回消息:老拳馆找到了。
在滨海老城区,开了十三年,倒闭两年,老板欠债跑路,场地被法院查封,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动——沙袋还挂在铁梁上,擂台地板裂了两道长缝,墙角堆着半摞发霉的拳套,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旧灰尘的味道。
灯光师架灯的时候随口吐槽了一句,被场记记下来发进工作群:“这地方太真了,我总觉得角落蹲着三年前的沉迟。”
沉月如回了三个字:“那就对了。”
【十三年老馆,倒闭两年,这场景也太贴了】
【“角落蹲着三年前的沉迟”,灯光师会说就多说点】
【沉月如回“那就对了”——她什么都算到了】
下午四点,全员到齐。
第一场戏只有林深和苏念的戏份,沉月如却要求所有演员都来观摩,通告单上写得直白:“这部戏是所有人的戏。看着的人,也是故事的一部分。”
苏念坐在拳台边缘,腿悬在台沿外,手里攥着刚改好的剧本。原来那句“我连自己都拍不好”全重写了,改成了三句,哑的、涩的,象话到嘴边又卡了半截,正是沉迟要的感觉。
沉迟站在拳台另一侧,单手搭着围绳,指尖轻轻敲着尼龙绳面,目光落在角落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上,没说话。
“准备。”沉月如抬起右手,没拿场记板,只落下一个字,“开始。”
沉迟翻身上了拳台,一步步走向中央的沙袋。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闷响,那些裂缝是天然的旧,不用做任何效果。沙袋上补了三四层胶带,最上面一层已经磨得起毛边。他伸出左手扶住沙袋——不是撑,也不是推,是轻轻搭着,象在碰一个多年未见的旧友。
然后他出拳了。
第一拳砸下去,是结结实实的闷响,不是排练的点到为止,是真打。沙袋被砸得往后荡了半米,铁链蹭着横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铁锈屑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第二拳更重,第三拳更快,三拳过后他顿了一秒,紧接着是连续的出拳——没什么章法,近乎蛮力,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个位置,沙袋表皮深深陷下去一块。
【我去?这是排练?他真打啊!】
【这哪里是打沙袋,是在打那三年的憋屈吧】
【铁锈都掉下来了……看得我指节都疼】
苏念手里的剧本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没捡。眼睛死死钉在沉迟背上,眼框没红,呼吸却先乱了。
监视器后面,沉月如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捏着剧本边缘,指节泛白。她没喊停。
沉迟打了将近三分钟。
最后收拳的时候,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从发梢滴下来,砸进地板的裂缝里。拳馆里静得只剩日光灯的嗡鸣,和他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他直起身,走到拳台边,背对着沙袋,也背对着所有人,慢慢坐了下来。
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很轻,裹着喘气声,象在自言自语:“你找我拍电影?”
第二句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手——绷带上已经渗了淡红的血印,指关节磨破了皮。“三年没站镜头前了。第一场,可能拍不好。”最后那个“好”字,几乎没发出声。
第三句,他顿住了。
监视器前的沉月如手指骤然收紧,剧本边被捏出一道深折。原稿上写的是“我可以试试”。
沉迟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口:
“但你要是不赶时间的话——我可以不跑。”
【?????】
【不是“试试”!是“不跑”!他现场改台词了!】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三年了,他终于说不跑了】
拳馆里静了五秒。
沉月如站起来,把剧本轻轻放在椅子上,动作轻得象怕惊散空气里的情绪。
“过了。”
只有两个字。可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苏念跳下拳台,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手破了。”她声音有点发紧,却没低头看他的手,只盯着他的眼睛,“刚才那句‘不跑’,是即兴的?”
“不是即兴,是改台词。”沉迟低头看着指关节渗出来的血,“‘试试’太轻了。林深跑了三年,从片场跑,从合同跑,从所有认识他的人面前跑。现在人站在他面前,他不该说试试——试试是给自己留退路。三年没给自己留过后路的人,说不出试试。”
苏念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微抖、沾着新鲜血痕的手。
沉迟手指僵了一瞬,随即慢慢回握。力道很轻,象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默契地低头整理设备,没人往拳台中间看。灯光师不动声色地拧了下聚光灯的角度,把拳台那片局域留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给他们圈出了一小块没人打扰的地方。
【改台词哪里是改角色,是他自己终于不想跑了啊】
【牵手了!灯光师还特意偏了灯!全员助攻是吧!】
【这哪里是排练,这是借着角色说真心话】
拳馆角落,林婉儿独自坐在折叠椅上。
她看着拳台上两人并肩的背影,低头笑了一下,起身往更衣室走。
更衣室的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嗡嗡闪着。陆景琛坐在角落的长凳上,面前是一排锈迹斑斑的铁皮储物柜,手里的剧本正翻在第六十七场。看见林婉儿进来,他抬了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没躲。
“就知道你在这。”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个旧录音笔,外壳磨得掉漆。
陆景琛盯着那支录音笔,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三年前买的。那时候我还没出道,在沉月如工作室的剧组跑龙套。后来她签了我,给我改名字,做人设,塞我进女团,又送我来《心动捕手》。我一直感激她。”
她按下播放键,沉月如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冷硬清淅:“林婉儿,记住,你上节目只有两个任务。第一,接近沉迟,观察他的状态。第二,苏念要是出现,想办法让他俩在镜头前交互。只要同框,就是违约。你拍到画面,协议就生效。”
录音停了。更衣室里只剩电流的嗡鸣。
陆景琛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对。”
“那你为什么偷我U盘?为什么帮沉迟?”
林婉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因为沉迟是第一个当着所有人面说我假睫毛贴歪的人。这圈子里,夸你的人遍地都是,可会直接告诉你‘左边比右边多三根’的人,一个都没有。他可能是最后一个肯跟我说真话的人。我不想看着他被毁掉。”
她带上门走了。
陆景琛一个人坐着,又翻回第六十七场。沉晚的那句台词被他用荧光笔画了一遍又一遍:“我签了那么多合同,最该签的那份,我从来没签过。”
他合起剧本,推了推眼镜。
“所以你现在,打算去签?”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最里面那排储物柜的阴影里,坐着个人。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膝头放着杯凉透的便利店咖啡。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精致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沉月如。
她走过来,语气平淡得象在聊天气:“录音我听见了。那支录音笔,是我送她的。她以为自己在反抗——你也一样,都觉得能跳出我的剧本。”
陆景琛嘴唇微微发抖:“你——”
“《替身》倒数第二场,法庭对峙。林深拿出证据,沉晚以为自己输了。可她还有最后一张牌。”沉月如看着他,声音很稳,“一份有林深亲笔签名的文档。签名的日子不是三年前,是今天。”
她顿了顿:“陆景琛,那份文档,你今晚就得签。”
陆景琛站在原地,没回头,肩膀却开始发抖。
【我的天!沉月如居然一直在更衣室!】
【录音笔是她送的……林婉儿的反水也在她算计里?】
【太可怕了,所有人的下一步都在她剧本里】
拳馆外,保姆车已经发动了。
陆子衿趴在车窗上,用薯片在玻璃上画笑脸,忽然转头跟秦悦说了句:“秦悦姐,你觉不觉得沉月如阿姨不象拍电影的导演?像用真人的命写剧本的导演。”
秦悦没回答。车窗外,暮色已经把老城区的天际线染成了铁锈色,和拳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更衣室里,沉月如重新拉上卫衣帽子,把空咖啡杯捏扁丢进垃圾桶,从后门走了出去。后巷停着辆黑色保姆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副驾的墨镜男回头:“沉姐,都准备好了,就差陆景琛那份。”
“他会签的。”沉月如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林婉儿以为录音笔是武器,陆景琛以为坦诚是赎罪。每个人的下一步,我早就算好了。只差最后一个。”
她睁开眼,翻出剧本,停在倒数第二场。法庭群戏的下面,有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很淡:林深自由了。沉晚呢?
她把这页撕下来,折成方块揣进兜里。保姆车缓缓驶出窄巷,消失在老城区的街角。
拳馆正门口,沉迟和苏念并肩走出来。
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深的故事,”苏念轻声说,“好象还没完。”
“差最后一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沉迟掏出来,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沉晚的最后一张牌,是你昨天签的道具合同。她把“道具”两个字删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深吸了一口傍晚的风。
“怎么了?”苏念问。
“没什么。”他抬头看向远处海面最后一抹霞光,“只是确定了——故事该收尾了。”
【道具合同改成真的?!这也太阴了吧】
【发消息的是谁?盲猜陆景琛,他终于反水了?】
【要收尾了……终于要迎来结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