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站着的,正是照片里的徐长明。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衣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虽然有些发白,却没有一丝褶皱。
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往后倒,露出清瘦的额头。
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有些深陷,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模样。
此刻他正拿着一根教鞭,指着身后挂着的人体经络图,侃侃而谈。
教鞭的尖端点在肝脏的位置,在图上游走,象是在描绘一幅看不见的地图。
“各位老哥哥老姐姐,咱们今天讲的是‘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的道理。”
“你们看啊,这个季节,阳气生发,正是养肝的好时候。”
“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
“这时候要是能把肝气调理顺了,这一年身体都舒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讲起中医理论来,信手拈来,引经据典,却不是那种掉书袋的枯燥,而是用最通俗的大白话,把那些深奥的道理讲得明明白白,展露出了精湛的文化功底。
“有些老哥哥老姐姐最近是不是觉得口干舌燥、眼睛发涩?”
“那就是肝火旺的表现。肝开窍于目,肝火一上来,眼睛就不舒服。”
“回去可以用枸杞、菊花泡水喝,清肝明目。”
“枸杞养肝血,菊花清肝火,两样搭配,刚刚好。”
“别去买那些贵的保健品,枸杞菊花便宜,效果还好。”
“药店就有卖的,几块钱一大包,够喝半个月。”
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听得连连点头,有人还在小本本上认真地记着什么。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举了举手,问了个关于失眠的问题。
徐长明笑着解答了,还顺带叮嘱了几句晚饭不宜过饱、睡前可以泡泡脚的注意事项。
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讲座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
徐长明最后总结了几句,然后笑着说:
“好了,今天就跟大家聊到这儿。”
“大家回去试试我说的法子,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每周三、周六下午都在这里,欢迎大家来聊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当然,大家要是觉得麻烦,也可以试试我们公司的保健品。”
“都是由优质原料精心制作的,能够在日常饮食之外,给大家补充一些营养,对身体有好处。”
“价格方面的话,也不贵。”
“就两百八十八一盒,一盒里面有五十支口服液,早中晚各一支,能喝上大半个月呢。”
“平均下来一支也就几块钱左右,比喝奶茶便宜多了。”
“买多了还有优惠,买三盒送一盒,买五盒送两盒呢,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不放心的老哥哥老姐姐,我们这里还提供试用装,可以免费领回去试试效果。”
“觉得好再来买,觉得不好也没关系,就当是交个朋友。”
话音刚落,徐长明便指向了一旁的展示台,这也就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声音虽然还在继续,但那股子真诚劲儿,明显淡了不少,象是卸下了医生的外壳,重新回到了现在这个卖保健品的骗子身份上。
听到讲座结束,台下的老头老太太们意犹未尽地站起身。
有的凑到徐长明身边继续问问题,有的则是被几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引导到了那堆保健品旁边,开始问东问西。
唐双远注意到,徐长明在面对那些提问的老人时,依然耐心细致。
他弯着腰,侧着头,认真听着每一个问题,然后给出详细的解答。
甚至眼里还有温暖的光芒在闪铄,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医院坐诊的日子,回到了那个可以心无旁骛治病救人的时光。
趁着徐长明忙着应付老人的功夫,赵宏盛凑到唐双远耳边,压低声音说:
“老板,您看这人的水平怎么样?”
唐双远微微点头,目光一直落在徐长明身上,缓缓开口:
“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说起来头头是道。”
“口才也不错,说的话非常有感染力,跟一般的骗子倒是不太一样。”
“不过能不能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看的不是本事,而是能不能被我们彻底掌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要知道,一个不受我们掌控的人,就算是再优秀,那也只会是隐患。”
“你要知道,一个不受我们掌控的人,就算是再优秀,那也只会是隐患。”
“尤其是我们干的那么重要的大事,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出现了意外,谁都讨不了好。”
赵宏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场健康讲座很快就彻底结束了。
绝大多数老人在领完免费的鸡蛋和面条之后就离开了。
这些老人也不是纯傻,其实很多也就是抱着薅羊毛的态度来的。
既有礼品领,又有故事听,还能免费咨询点健康问题,何乐而不为?
这对于时间本就宽裕的他们来说,简直是打发时间的最好方式。
只是他们不知道,只要他们来到这里,哪怕一分钱不花,对于徐长明来说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再精明的人,也总有松懈的一天。
对于能从他们身上赚到钱的机会,那点礼品的付出,可以说是九牛一毛。
待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
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椅,把那堆保健品往车上搬。
徐长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旧旧的保温杯,慢吞吞地喝着水,目光有些放空,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在赵宏盛的示意下,唐双远直接起身,径直朝着徐长明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响起,惊醒了发呆的徐长明。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走过来的两人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警剔。
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唐双远站定,微微颔首,自我介绍道:
“我是宏盛生物材料公司的袁双堂,这位是我的同事赵宏盛。”
“我们有件事情打算找你商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借一步说话?”
事实上,当唐双远和赵宏盛刚到场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徐长明的注意。
无他,他们这一身打扮——笔挺的衬衫,锃亮的皮鞋,一看就不便宜的手表——在一众穿着朴素的老头老太太中,还是太扎眼了一点。
尤其是唐双远那双沉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更是让他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种眼神,不象是来听讲座的,更象是来审视他这个人的。
见两人主动找上门来,并且自报了身份,他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道:
看来应该是找自己帮忙销售公司保健品的,而不是警察,这样倒是好应付。
这样想着,他脸上挤出一张笑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你们跟我到那边来吧,那边安静,方便商量事情。”
说是那边,其实也就是棚子边缘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旁边堆着几个装保健品的空纸箱。
毕竟讲座成本压得越低越好,能省则省,自然不可能再设什么专门的办公室。
见面之后,唐双远也不墨迹,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需要你帮我们推销一下我们的产品。”
“可以卖钱,可以免费赠送,但是只有三个名额。”
“目标必须是身患癌症的患者,而且最好是肝癌。”
“报酬方面好商量,绝对比你以往接的单子都高。”
“只要你能办好这件事情,报酬至少五万块钱起底,事情办得越漂亮,获得的报酬也越高。”
听到五万块钱的时候,徐长明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了跳,喉结滚动了一下,象是被这个数字触动了什么。
但随即他就收敛了那瞬间的失态,摆了摆手,拒绝道:
“这位先生给出的报酬的确是很有诱惑力。但是抱歉,我就是个推销保健品的。”
“真药我可不卖,尤其还是这种来路不明、找试验品的真药。”
不得不说,徐长明还是有点本事的。
他从唐双远的话语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口中的产品并不一般。
再结合精准目标、高报酬这两个条件,他顿时明白了——这应该是制药公司在找人体实验的对象呢。
也就是说,唐双远口中的东西极有可能是真药,而且还是效果未知,处于实验阶段的真药。
想到这里,他的态度更加坚决,又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的确是缺钱,为了挣钱也做了些昧良心的事情。”
“但我也是有底线的,我只谋财不害命,给用户推荐的都是一些确实有效果的产品,危害性更是完全没有。”
“这种来历不明的药,我可不敢往人嘴里送,那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出了事情,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面对徐长明的拒绝,唐双远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能够猜到我的意思。”
“看来你是觉得报酬不够高?”
“那么十万块钱如何?”
随着报价的提高,徐长明的呼吸顿时急促了一瞬。
但他还是咬着牙,对唐双远摇头拒绝道:
“我都说了不接这门生意,不管多少钱都不接,你不要再说了,还请自重。”
然而唐双远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提高报酬:
“看来徐先生是觉得我们的诚意不够。”
“既然如此,那就二十万好了。”
不等徐长明拒绝,他又主动将报酬提高到了三十五万。
这个数字就非常微妙了。
徐长明的儿子徐晓东正处在等待治疔的关隘,治疔费用加之后期护理、康复等一系列的费用,差不多就在这个数字上。
而且曾经当过医生的徐长明更是知晓,这看似比治疔费还昂贵的后期护理,到底有多么重要。
很多人的病看似是好了,但是却因为后期护理没跟上,留下了病根,最终导致复发,反倒是比之前还要严重了。
这种例子在临床上屡见不鲜,却总是被忽视,亦或者说,没钱只能选择忽略。
如果有可能的话,徐长明自然是打算给自己儿子最好的治疔。
深吸了一口气,徐长明克制住内心的动摇,直接伸手推起了两人:
“我说过了,我不接这种事,再多钱我也不接!”
说罢,他转身就打算往外面走,却被早有准备的赵宏盛给拦了下来。
开玩笑,老板都没发话,他能就那么让徐长明给走了?
面对两人的阻拦,徐长明眉头微皱,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作势要按:
“你们要是再胡搅蛮缠,我可就报警了。”
然后他甚至还朝那边还在收拾东西的工作人员喊道:
“小陈,小刘,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赶快过来帮忙啊!”
两个年轻人听到喊声,放下手里的东西,朝这边张望,作势要过来。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唐双远却仍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徐长明越是表现得有底线,越是证明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倒不是唐双远有什么特殊癖好,就是要拉这种人下马,而是只有有底线的人才有软肋,说明他好控制。
这样想着,他笑了笑,向前迈了一步,对徐长明说:
“徐先生,别那么激动,很多事情都可以商量。”
“再说了,你真打算看着能够治好儿子的机会就那么从手中溜走?”
“来之前我们可是调查过的,你儿子的状况可不太好,要是再拖下去,怕是以后都没有机会能治疔好了。”
这句话象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徐长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斗,却没有按下报警键。
唐双远见状,往前又靠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但是在细节上,其实是可以优化的。”
“徐先生猜得没错,我们的确是打算找人对公司的产品进行人体实验。”
“但怎么说呢,其实你没必要对这东西那么排斥。”
“毕竟很多经过活体测试的新药上市前,都要经过临床试验这一步。”
“这是必经之路,也是科学的态度。”
“而且,你只要找准目标,其实这事并没有那么可怕。”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徐长明那双复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就比如一个患者,家里没钱治疔,又已经到了晚期,即将等死的那种。”
“这对他来说,或许还是一个生的希望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