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头攥着那五十块钱和那支口服液,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再抬头时,他发现徐长明早就已经走出了好几米远。
忽地,徐长明象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回过头,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了,这口服液据说放不得,得马上喝效果才最好。”
“你要是没什么事,直接喝了就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到自己租借的那辆二手皮卡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消失在紫荆小区的巷子里。
后视镜里,那道佝偻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徐长明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自然会有宏盛生物材料科技公司的人去跟。
仿佛是为了提醒他这一切的真实性一般,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瞟了一眼。
银行到帐短信。
十二万。
他的卖身钱。
徐长明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贼船,是真的下不去了。
但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眼中那层灰蒙蒙的迷雾里,终于透进了几丝光。
有了这十二万,晓东的治疔,又能多几分希望了。
……
不提徐长明那边如何百感交集。
刘老头攥着那支口服液,一步一步,慢慢走回了自己那间只有十几平米的老单间。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逼仄得转不开身的鸽子笼。
一张用砖头垫着床腿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一把缺了靠背的塑料椅。
墙角的纸箱里塞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就是在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屋里,他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硬是供出了两个大学生,给儿女在城里拼出了一条路。
此刻他坐在那把塑料椅上,盯着手里那支用锡纸包着的口服液,眼中满是尤豫。
喝,还是不喝?
他不是老糊涂,脑子还清醒得很。
能在这几十年里攒下这份家当的人,不可能没点本事。
小陈和小刘说得对——真要是有那种能治绝症的灵丹妙药,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卖?
怎么可能只卖五十块钱一支?早就被人抢疯了,哪里轮得到他?
算了。
他叹了口气,插上吸管,将瓶口凑到嘴边。
买都买了,不喝岂不是浪费?
而且徐教授那人……应该不是那种黑了心的骗子。
多少能有点效果吧?至少……至少能值回这五十块钱。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将那支有些苦涩的口服液,一口气喝了下去。
味道有点怪,说不上好喝,但也不难喝。
他咂了咂嘴,把空瓶放在桌上,愣愣地坐着,等着看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没发生。
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霉味,窗外还是那条熟悉的巷子,他还是那个坐在塑料椅上的糟老头子。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站起身,准备去烧壶开水泡脚。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一股热流,从胃里猛地炸开。
那股热流从胃里炸开后,并没有象预想中那样灼烧或者刺痛,反倒象一团温热的雾气,缓缓散开。
先是小腹,然后是胸口,再是四肢。
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又象冬夜里裹着厚棉被晒太阳。
老刘头愣愣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
好象……也没什么变化?
但他分明感觉到,那种从骨子里往外透的疲惫和沉重,正在一点一点消退。
象是背了几十年的包袱,忽然被人卸下了几块砖。
咕噜噜——
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从肚子里传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饿。
不是那种可以忍一忍的饿,是饿得前胸贴后背,饿得胃在抽筋,饿得看见墙角那袋发了芽的土豆都想啃两口。
生过大病的人都知道,能不能吃饭,对病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填饱肚子那么简单,那是身体在告诉你——你还活着,你还有力气,你还能继续撑下去。
很多病人不是被病本身打垮的,是吃不下饭,身体越来越虚,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才被病魔一点一点拖进深渊。
老刘头扶着墙,慢慢挪到那个逼仄的厨房角落,从碗柜里翻出一把挂面。
自从查出那个病之后,他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
便宜,方便,最重要的是——没味儿。
以他现在那副破破烂烂的身体,也就这种清汤寡水的东西能勉强咽下去,不会犯恶心。
他把锅接满水,放在那个用了十几年的单灶煤气灶上,打火。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不再卧两个鸡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象野草似的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拖着那副轻飘飘的、却仿佛重新有了点底子的身体,在厨房里翻找起来。
翻遍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在碗柜最深处,找到了那半塑料袋鸡蛋。
袋子皱皱巴巴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徐长明的哪次讲座上领的福利,上面印着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又在灶台下面的杂物堆里翻了半天,总算找到那桶颜色还算清亮、但不知道过期了没有的植物油。
油下锅,滋啦一声响。
两颗鸡蛋磕进去,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起泡、边缘卷起焦黄的脆边。
香味出来了。
那种最朴素的、最原始的、油和鸡蛋混合在一起的焦香。
放在从前,身体没垮的时候,这香味也就那么回事。
可自从病倒之后,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就是折磨——闻着就恶心,看见就想吐。
但现在——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股对食物的、最原始的冲动,象一头被关久了的野兽,在身体里咆哮着要冲出来。
他甚至等不及面条煮熟,直接用筷子夹起一只煎蛋,稍微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烫。
烫得他直吸气。
但他舍不得吐。
就那么含着,吸着凉气,用舌头翻着个儿地吹,然后一口咬下去——
焦脆的边,软嫩的芯,混着油脂和蛋香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太好吃了。
好吃得他眼框都有点发酸。
多久没尝过这个味儿了?
他把那只煎蛋三口两口咽下去,连筷子上沾的那点油星都舔干净。
然后第二只煎蛋,他也是囫囵吞下去,根本没来得及嚼。
这时候他才猛地想起什么,像被电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厨房,冲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桌前。
那支红霖口服液还静静地躺在桌上。
包装很简单,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口服液瓶子,白色的塑料盖,透明的玻璃瓶身,标签上印着几个朴素的字:红霖口服液。
但此刻在他眼里,这瓶普普通通的东西,仿佛闪着某种魔性的光。
他一把抓起来,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倒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没有任何难闻的药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甘甜。
他一滴都不敢浪费,仰着脖子,让最后一滴顺着瓶口流进嘴里。
还不够。
他拿起桌上那个喝了一半的凉白开,往瓶子里倒了点,晃了晃,把瓶壁上残留的那点液涮下来,又仰头喝干净。
再倒一点,再涮,再喝。
直到瓶子里再也涮不出任何东西,他才恋恋不舍地把那个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慢慢走回厨房,锅里煮着的挂面已经开始翻滚,白色的泡沫从锅沿溢出来。
他一边捞面,一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象是在对自己说:
“徐教授……你果然是个好人。”
……
老刘头的这些反应,被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尽收眼底。
宏盛生物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通过那扇脏兮兮的、爬满灰尘的窗户,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那间逼仄小屋里的动静。
公司花了那么多钱,又费了那么大力气安排这场人体实验,可不是为了做慈善。
他们要的是数据。
最真实、最详细、最客观的数据。
左边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个平板,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调出提前设置好的观察记录模板。
右边那个拿着个笔记本,一边通过窗缝往里看,一边快速在纸上记录。
“目标服用红霖口服液后约五分钟,”他压低声音,口齿清淅,“出现明显食欲,自行烹饪挂面并煎蛋两枚,已完全食用。”
他顿了顿,继续观察。
“十分钟后,目标返回餐桌,取出口服液空瓶,反复用清水涮洗并饮用,共计三次。”
他笔下不停,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个关键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口服液摄入完全,无浪费。”
“目前正在进食主食,食量远超近期平均水平。”
“是否具有实际增重效果、对食物的消化吸收能力是否恢复正常,尚需后续跟踪验证。”
左边的年轻人点点头,在平板上调出下一个记录页面。
……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
徐长明正在紫荆小区旁边的幸福家园小区开讲座,台下坐着稀稀拉拉二十来个老头老太太,听得昏昏欲睡。
他拿着教鞭,照本宣科地讲着秋季养肺的注意事项,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十二万块钱他已经打给了前妻,说是自己接了个大单子挣的。
前妻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这才破天荒地没说不能挣昧良心的钱,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他不敢多问儿子的情况,怕一问就绷不住。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做他这行的,名片发得到处都是,什么人都可能打电话来咨询。
有的是真需要帮助的,有的是闲得无聊瞎聊的,还有的是儿女打来骂他骗老人的。
不管是谁,不能漏接。
他给台下的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角落里,接通电话: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响起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徐教授,真是感谢您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来我家一趟,我想当面感谢您!”
徐长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请问你是……我们认识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急切:
“徐教授,我是老刘头啊!咱俩见了那么多次面,你咋把我给忘了呢?”
老刘头?
徐长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给自己打电话的,竟然是几天没见的老刘头。
难怪他那么错愕,难怪他听不出这声音——
完全就是因为,老刘头此刻的声音里,竟然中气十足,带着那种健康人才有的底气和自信。
跟之前那个虚弱无力、唯唯诺诺、说句话都象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简直判若两人。
就好象……脱胎换骨,重获新生了一般。
徐长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着话筒问:
“老刘头?听声音倒是有点象……就是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问出了此刻最想问的那句话:
“老刘头,你身体……好多了?”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象是在试探什么,又象是在确认什么。
虽然在宏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那份实验报告上看到过那些堪称超乎想象的数据,但徐长明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
就象他最开始跟老刘头说的那样——对效果进行艺术加工,本来就是这些搞研发的惯用手段。
那些天花乱坠的宣传词,他见得多了。
可是现在,电话那头老刘头的声音,活生生地摆在那里。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那不仅意味着他傍上了一条金大腿,同样也意味着——
他儿子徐晓东,有救了。
前几天,也就是在拿到那十二万块钱的当天晚上,他就偷偷去了前妻住的那套老旧出租屋。
想告诉她自己挣到钱了,也想看看儿子的情况。
门开的那一刻,他差点没认出躺在床上那个孩子。
骨癌。
后期。
这几个月来,病情恶化得比预想中快得多。
化疗的副作用让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躺在那里象一床薄被下面压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副骨架。
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
看见徐长明进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句:
“爸……”
就那么一个字,徐长明差点当场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