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红雾浓稠得象一锅搅不动的血粥。
唐双远站在仓库的角落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完成充能的传送水晶。
血色光芒在晶体内部缓缓流转,象一颗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下一瞬,他便已经通过这块传送水晶回到了现实世界。
看着那块已经耗尽能量的传送水晶,唐双远松了口气。
这便是他这十天来的节奏,除了在传送水晶充能完毕后带些物资去红雾世界,消耗掉其中充盈的能量外,他基本都待在现实世界里。
安西市归来之后,雷刚将这次行动收获的大量传送水晶交给了王绍辉,告诉他,今后的研究方向都得放在川号药剂的研究上。
如果有需要的实验设备,只要有大概的位置,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帮王绍辉弄回来。
虽然有些好奇雷刚为什么会忽然对强化药剂那么上心,但让王绍辉从绝望中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动力便是自己身上载承下来的知识,将之前的研究成果复刻出来,甚至研究出更强的药剂,这便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雷刚的要求正好跟他的目标一致,他又怎么可能拒绝呢?当即便同意了下来。
但有些东西,并不是你想要努力就能马上出成果的。
尤其是现在的避难所,虽然条件比起之前来说好了上千倍,但人手和设备严重不足,即便有雷刚的支持,川号药剂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研究出来的。
据王绍辉本人的描述,保守估计,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研制出川I号药剂来。
想要对I号药剂进行改变,调配出副作用更小,强化效果更好的药剂,则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半年?甚至是一年,亦或是三年?
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预估的数字。
在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唐双远虽然有些遗撼,但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虽然漫长,但也恰好给了唐双远发展现实世界力量的时间。
真到了最终决战的时候,他也应该在现实世界中积攒了足够的力量,能够为这场战斗提供更多的助力。
由于避难所已经稳步运行了起来,再加之唐双远还要经营现实世界,他便跟雷刚做了个决定,两人还是象之前一样通过日记进行沟通交流。
他也正好趁着每次传送物资的机会,消耗掉传送水晶自然吸纳的血色能量,防止红雾扩散到现实世界,算得上一举两得。
再次回归现实世界,虽然天色已晚,但唐双远并没有休息,而是在客厅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快速在桌面上摆着的平板计算机上拨动着,很快便调出了赵宏盛通过内部网络传输过来的资料。
这些资料看似平平无奇,记载的也都是些言简意赅的数据,却体现了宏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发展情况。
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销量环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七,新增直营店六家,客户复购率百分之八十九。
各项数据都在涨,涨得稳,涨得快,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唐双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涨得太快了。
不是那种靠GG轰炸、靠渠道铺货硬堆出来的快,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象是野火燎原一样的快。
没有GG,没有推广,没有任何主动的宣传动作,销量却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红霖口服液的口碑已经开始自发发酵了。
那些被治好的人,正在成为这个产品最忠诚、也最不需要成本的推销员。
而他们推销的对象,是那些同样身患绝症、同样走投无路、同样愿意为了一线生机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这个群体有多大?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家药企、任何一个监管机构都无法忽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赵宏盛打来了电话,向唐双远汇报近况,语气里是难掩的兴奋:“老板,我们的产品销量又大涨,利润也跟着翻番!”
“嘿,怕是没人敢相信,我们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公司,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已经快要突破十位数了,而且还在稳步上升!”
赵宏盛每天除了按时向唐双远传递公司的资料,还要进行定时汇报,语气已经从最初的忐忑逐渐变得沉稳。
饶是如此,在面对如此可观的利润数字时,他也难免会有一种兴奋到不能自已的感觉。
随着宏盛公司的发展,赵宏盛说话也是变得越发有底气起来。
毕竟,除了辉瑞的罗勒过来打过一次秋风以外,宏盛集团的发展可谓是顺风顺水,风平浪静到了极点。
唐双远精心调配的红霖口服液,就象是一只永远都吃不饱的蚕,正在疯狂蚕食着特效药这块曾经被认为坚不可摧的市场。
但跟赵宏盛不同的是,唐双远却没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因为他知道,风平浪静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声音里不见丝毫的激动,反倒是平静得可怕:“宏盛啊,别被眼前的辉煌所迷惑,我们公司现在的确是发展得不错,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容易找人惦记。”
“珍惜眼前的平静时光吧,这绝对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过阵子,怕有得是你忙的了。”
面对唐双远的劝诫,赵宏盛却是非常的不以为然,语气里仍然满是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我就不信那些人能在老板手上翻出什么花样来。”
听到赵宏盛那番近乎狂妄的发言,唐双远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一丝苦笑淡得象是夜风里即将熄灭的炭火。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一太强了也未见得全是好事,自己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太稳,反倒容易给手下一种错觉,仿佛这艘在暗流里疯狂提速的船,是永远不会沉的。
不过这样也好。
当真正的风浪掀过来,当这艘船被巨力抛向浪尖、龙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或许只有那种近乎盲目的、对自己“无所不能”的绝对信心,才能让赵宏盛这样的人咬紧牙关撑到最后。
恐惧会传染,但勇气也会——只要源头不灭。
这样想着,他抬起头,声音里那些微不可察的疲惫已经被一种更沉、更稳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声音不高,却象是从这片死寂废墟深处敲响的闷鼓,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赵宏盛耳中:“放心,尽管放开手脚去做,我就是你身后最后的那堵墙。”
“只要我还站着——这天,就塌不了。”
挂断了电话之后,唐双远的动作快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调出那几份早就存在平板里的监控报告。
在看完最后一页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平板,关了灯,回房间休息去了。
他在等,等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
这暗处投来的窥视是挑战,但又未尝不是一个能把水搅浑、打破僵局的机会呢?
第一个按捺不住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赵宏盛的电话在第二天下午打了进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还是从缝隙里渗出来的焦虑:“老板,今天上午有个电话,是羊城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说是接到举报说我们的产品有问题。”
唐双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对方没报名字,只说是工作人员。”赵宏盛顿了顿,象是在回忆通话的细节,“语气倒是客气,说想了解下我们产品的生产流程和销售情况,问能不能安排一次现场调研。”
“我说需要向上面汇报,他就说等我们回复。”
“你怎么回的?”唐双远追问道。
“我说三天内给答复。”赵宏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安,“老板,我是不是回得太软了?”
“不软。”唐双远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份销售周报的封面上,“恰到好处。”
“太快答应,显得我们心虚,直接拒绝,显得我们有问题。”
“三天,不长不短,正好。”
“就按你说的,三天之后配合对方进行检查。”
“从产品的生产到销售,每一个流程我们都符合规矩,根本不怕上面来查。
“”
听到唐双远那么笃定,赵宏盛也马上接过话头,笑着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只要是正规检查,我们厂就不带怕的。”
“上次那检查组气势汹汹地过来,到最后不也是一点毛病都没能查出来吗?
”
“只要把明面上的功夫做足,那些想搞小动作的,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根本不带怕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一丝狠劲:“就算是搞小动作我们也不怕。”
“厂里特地装了最先进的高清摄象头,真要是有人打算跟我们玩阴的,到时候后悔的人绝对不会是我们。”
唐双远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赵宏盛的说法,顿了顿,再次开口问道:“除了这个电话,还有别的动静吗?”
思考片刻之后,赵宏盛的声音再次响起:“有。”
“先是一个自称是华国医药行业协会”副会长的人,姓周,联系了我。”
“说想约个时间来公司拜访,语气比药监局那个还客气。
“还有一个是投资机构的,说想谈战略投资,开口就是十个亿,我没接茬。
“”
“另外有几个自称是媒体记者的,想采访,我都推掉了。”
唐双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淅得象被刀刻出来的:“行业协会的那个,先拖着,不回绝也不答应,看他下一步怎么出牌。”
“投资机构的,直接拒绝。”
“媒体的,一律不接。”
面对唐双远的这番交代,赵宏盛有些迟疑地问道:“老板,行业协会那边拖着,会不会不太好?”
“据说这协会能量非常厉害,任何一个想要在医药行当里立足的牌子,都必须添加进去,不然根本就混不开。”
“行业协会。”唐双远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这种组织,从来不是为了保护行业而存在的,它们是保护行业里那些已经占了位置的老家伙的。”
“我们这种半路杀出来的野路子,在他们眼里不是同行,是闯入瓷器店的野牛。”
“他们约你,不是想帮你,是想摸摸你的底。”
“到时候估计就是那套保护行业秩序、维护良性竞争的说辞,说到底,就是为了从我们这头野牛身上割块肉,拿到好处。”
“手里捏着红霖口服液,我们根本不需要仰仗这些人的鼻息。”
“如果真要论一个协会的资格,我们在的地方,就是最大的协会。”
“这些人要是识相点,不来招惹我们,倒是可以考虑给他们留条活路。”
“但要是真想不开,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一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被唐双远语气中强大的自信所感染,赵宏盛心中的那点顾虑尽去,挺直了腰板应道:“老板,我明白了,这就按您说的去办。”
挂断电话之后,唐双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羊城的天永远是这副模样一不是阴天,也不是晴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两者之间的灰。
他看着那片灰色,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药监局,行业协会,投资机构,媒体,这四个方向同时试探,不是巧合一有人在关注红霖口服液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来自不同的位置,抱着不同的目的,从不同的角度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让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想收编它,有人想研究它,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想看看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而这只是开始。
三天后,羊城市场监督管理局的人准时来了,赵宏盛亲自在门口迎接。
来的是局里副局长周维新派来的一个调研组—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郑。
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和气得象个邻家大叔。
但赵宏盛知道,这种人最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