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组长在宏盛的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总算是有了走动的意思。
他先是参观了生产车间—隔着玻璃看的,没有进洁净区;
然后翻了翻宏盛的质量管理体系文档,挑了几页拍了照;
最后在会议室里喝了杯茶,问了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
比如“你们的原料供应商是哪几家”“提取工艺是常温还是低温”“质量控制的关键节点在哪个环节”。
赵宏盛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这些问题他早就反复推演过。
每一个答案都是真的,但每一个答案都不会触及真正的内核机密。
郑组长听完,点点头,笑着说:“赵总,你们这个产品,最近市场上反响很热烈啊。”
“我在局里都听说了,说是有个保健品,能治癌症?”
他故意把“保健品”和“治癌症”放在一起说,语气轻描淡写,象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赵宏盛却是立刻警觉了起来,暗道这绝对是试探。
赵宏盛笑了,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无奈和自嘲:“郑司长,您这话我可不敢接。”
“我们红霖口服液就是个普通的保健品,备案信息您也看到了,功效就一条一增强免疫力。”
“至于治癌症?那是医院的事,是医生的事,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也从来没那么宣传过。”
“患者喝了我们的产品觉得身体舒服了,精神好了,那是免疫力提升的自然反应,我们可不敢贪这份功劳。”
“说实话,我也在好奇,那么离谱的谣言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
“保健品能治疔癌症?这简直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我的产品要是真那么厉害,我不拿去给那些有钱人,卖个几千上万块一支?
“”
“卖现在这么便宜,我又不是傻子。”
郑组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听不出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别的什么:“赵总,你这张嘴,不去当新闻发言人可惜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不可能在宏盛厂发现半点岔子。
唯一让赵宏盛有些犯嘀咕的是,对方连一点小毛病都没找,调研结束之后,便带着人直接走了。
赵宏盛送到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拨通了唐双远的电话。
他把调研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郑组长最后那个问题,包括自己的回答,包括对方离开时的表情。
唐双远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他们还会再来的。”
“下一次他们再来的时候,怕是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地方,也有一个人正在反复翻看红霖口服液的资料。
羊城市场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
周维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档。
最上面是郑组长刚刚提交的调研报告,措辞严谨,结论模糊“该企业生产流程合规,质量体系健全,未发现明显违规行为。”
“其产品红霖口服液备案信息完整,功效宣称符合保健品管理规定。”
“关于市场上流传的治疔癌症”等说法,企业方予以否认,目前无证据证明该说法属企业故意散播或存在虚假宣传行为。”
周维新把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了下面那沓更厚的文档。
那是他让手下搜集的红霖口服液相关舆情汇总一论坛帖子截图、病友群聊天记录、自媒体文章、患者证言视频的文本转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那些帖子的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陆远征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利落,和周维新办公室里那股慢条斯理的学者气息格格不入。
他走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档,然后拉开椅子坐下,开口就问:“老周,红霖那个事,你怎么看?”
周维新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郑组长的调研报告跟搜集到的舆情一起推到陆远征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陆远征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然后放下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周维新:“我看完了,结论是这家企业没有问题。”
“但是看这舆情有板有眼的模样,难不成这家企业生产的红霖口服液真有治疔癌症的本事?”
“不然的话,也没办法解释这些舆情的产生,毕竟它们看起来都象是自发发起的,并不象是有组织的预谋。”
“若不是红霖口服液真有效果,它的销量也没办法解释。”
“而且对方还拒绝了投资公司的投资,跟那些搞个噱头的公司完全不一样。”
“虽然宏盛公司有针对红霖口服液的败诉官司,但仔细研究之后就会发现,这场官司迷迷糊糊的,很多地方都写得有些模棱两可。”
说到这里,陆远征顿了顿,反问了句:“所以,你是怎么看?”
周维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了无数次失望后才能沉淀出来的疲惫和审慎:“老陆,你见过多少个奇迹”?”
陆远征愣了一下。
“从我做这一行开始,”周维新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陆远征脸上,“我见过至少三十个“能治愈癌症的神药”。”
“有的是口服液,有的是胶囊,有的是注射液,有的是什么量子治疔仪。”
“每一个出现的时候,都有人跟我说,这是华国医药的曙光,是民族创新的骄傲,是能打破国外药企拢断的利器。”
他的声音很平静,象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最开始我都信了,每一次我都带着人去看,去查,去验证。”
“然后每一次,我都发现同样的事情—一伪造的临床数据,收买的患者证言,精心包装的营销话术,和一层一层被利益捆绑的灰色链条。”
他顿了顿,手指在那沓舆情汇总上轻轻敲了敲。
“所以你现在问我怎么看?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敢信。”
陆远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老周,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但是红霖口服液,和你之前见过的那些骗局,有一点不一样。”
“哪一点?”周维新追问道。
“那些骗局,患者证言是花钱买的。”陆远征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推到周维新面前,“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瘦削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前。
他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文档—确诊报告、化疗记录、出院小结、以及最近一次复查的体检单。
他把这些文档一张一张拿起来,对着镜头,一条一条地讲解。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很多字咬不清楚,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说他叫王德贵,五十七岁,肺癌晚期,被医院判了死刑。
他说他已经准备好了后事,连棺材本都攒好了。
他说他喝了红霖口服液之后,肿瘤标志物从两千三降到了四百五,肝上的阴影缩小了三分之二,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能自己做饭,能一顿吃两大碗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框是红的,声音是颤的,但每一个字都稳得象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视频长达四十分钟。
周维新从头看到了尾。
最刺眼的还是那长达干分钟、声泪俱下的感人肺腑的独白。
说他站出来发声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不让那么好的药被埋没,为了让更多的绝症患者能够吃到便宜药,治愈病痛,不再遭受癌症的折磨。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这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没有被收买的痕迹。”
“我让人查过。”陆远征说,“王德贵,五十七岁,青峰区建设路居民,肺癌晚期确诊四年。”
“视频里展示的所有文档都是真的,他没有任何与宏盛公司存在利益往来的记录。”
“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被红霖口服液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患者。”
说到这里陆远征加了一句话:“至少看起来是。”
周维新没有说话。
陆远征继续说:“而且不止他一个。我的人在过去两周里,至少核实了十七个类似的案例。”
“十七个人,不同的年龄,不同的城市,不同的癌症类型,同样的结果一服用红霖口服液之后,病情出现了无法用常规治疔解释的好转。”
“这不是托,不是演员,不是花钱买来的证言,看起来都是真的。”
周维新把手机推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陆远征,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老陆,你说得对。”
“红霖口服液,可能确实是真的。”
陆远征刚要说话,就被周维新抬手打断了。
“但是。”周维新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静下来,“就算它是真的,我们也不应该在现在介入。”
“不仅仅是因为我们的介入会导致这个新兴的企业被更多的眼睛盯上,还因为这个企业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一一足以让国家出手、为它保驾护航的价值。”
“虽然现在市场面的传言非常汹涌,但是却没有得到证实,远不足以让国家出手,光是我们可没有左右战局的能力。”
说到这里,他看着陆远征,一字一句地说:“让它再飞一会儿!”
“等它证明了自己,我会第一个站出来帮他站台,但现在————不行。”
陆远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周维新说得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维新。
周维新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翻看那沓永远翻不完的文档。
他的背影在台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佝偻,象一个在废墟里翻找真相的拾荒者O
陆远征轻轻带上了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羊城,赵宏盛正在给唐双远打今天的第三通电话:“老板,又有一个新的电话。”
“这次是《南方医药报》的记者,说想做一个关于红霖口服液的深度报道,问我们愿不愿意接受采访。”
唐双远:“拒绝。”
赵宏盛:“还有一个自称是患者代表”的人,说想当面感谢我们,带了锦旗。
唐双远:“拒绝。”
赵宏盛:“还有,老刘头那边传来消息,说他在病友群里发的那段话,被人截图发到网上了,现在转发量已经过万了。”
“那只是最开始宣传用的,哪知道竟然会被传播出来。”
唐双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宏盛摸不着头脑的话:“让他们转,转得越多越好。”
赵宏盛愣了一下:“老板,您不是说现在要低调吗?”
“低调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唐双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他们替我们说,他们说得越多,信的人反倒越少,我们越安全。”
说到这里,唐双远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一款能够治疔所有癌症的保健品,他们吹得越厉害,聪明的人只会越觉得这是一场荒诞的骗局。”
“等把水搅混了,我们藏在下面发展才会更安稳。”
“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红霖口服液是真的,那时候谁想动我们,就得先问问那些被我们救活的人答不答应。”
挂断电话之后,唐双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翠湖山庄安静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一切如常。
片刻之后,唐双远拉上窗帘,转身走回了房间,眼神也变得越发坚定起来。
他要让红霖口服液变成一把刀,劈开现实世界固若金汤的利益铁幕;
他要让红霖口服液变成一面盾,护住那些在红雾世界里拼死战斗的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