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宏盛对自己的话不感兴趣,皮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们那个什么口服液,最近麻烦不小吧?”
“市监局查,媒体追,患者告—赵总,你这艘船,漏水漏得厉害啊。”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修得过细的眉毛微微扬起:“不过呢,我们美亚联合,最擅长的就是给漏水的船补洞。”
“只要你愿意让我们上船——红霖口服液的配方,百分之八十的股份,董事会多数席位。”
“生产、销售、财务,我们会派专人协助”你管理。”
“作为交换,那些麻烦,我们来替你摆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
真诚得让人毛骨悚然,因为你能清楚地感觉到,在他眼里,开出这样的条件,不是抢劫,而是一种大发慈悲的施舍。
皮特就是真心实意那么觉得的。
觉得他愿意愿意帮忙,本身就是一种对赵宏盛的施舍。
至于开出的条件,在他看来那也是非常优渥,赵宏盛要是不答应,那就属于他有些不识抬举了。
赵宏盛看着他那张精心打造出来的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皮特先生,你提的要求很多,但是我想知道你愿意付出什么与要求相匹配的筹码?”
对于赵宏盛来说,公司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之所以愿意搭理皮特,不过是存了消遣的心思。
毕竟整天整夜的待在办公室里工作,他偶尔也要放松放松。
听到赵宏盛的话,皮特还没开口,他身后那位女职员却抢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傲慢:“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美亚联合投资公司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够看上你们这个小破公司,让你花点小钱搭上我们这艘大船,你就偷着乐吧。”
“你可别太贪心,还想要谈条件。”
皮特也在这个时候往椅背上一靠,摊开双手,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居高临下的笑容:“赵总,我们美亚联合,背靠的是国际资本,手里攥着的是真金白银,只有我们能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把“活下去”三个字咬得很重,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档递了过去:“赵总不妨先看看这份并购计划书,看完之后,你就会相信,我们绝对是带着诚意来找你谈的。”
闻言赵宏盛拿起那份计划书,翻了几页。
那些条款一条比一条离谱,甚至比周鸿升提出的条件还要苛刻一些。
排他性供应协议,意味着红霖口服液的所有产能必须优先供应给辉瑞指定的渠道。
技术共享条款,意味着宏盛必须向投资方公开红霖口服液的完整生产工艺和质量控制体系。
最离谱的是优先清偿权一如果公司未来出现亏损,公司剩馀资产将率先用于弥补美亚联合因本次并购所遭受的损失。
损失金额由美亚联合单方面评估认定,公司本身不得有任何异议。
跟周鸿升那份一样恶心的是,这份并购计划书同样没写美亚联合要做的事情,全篇都是公司必须履行的义务。
这不是投资,而是抢劫!
赵宏盛把意向书合上,轻轻推了回去。
他脸上甚至带着笑,但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皮特先生,你提的这些条件是不是写错了?”
“没有一家正常的公司会答应那么苛刻的条件。”
“没错。”皮特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赵宏盛,“就是这个条件。”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脊背发凉:“赵总,你是不是还没看清楚形势?”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书着:“市监局那边,你们虽然应付过去了,但那是因为查得还不够深。”
“行业协会这边你也得罪了,只要我不开头向他们施压,全国任何一个正规渠道都别想卖你们的产品。”
“媒体那边,我已经让人整理了一份材料,明天就能见报—抗癌神药红霖口服液,是奇迹还是骗局?”,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说到这里,皮特顿了顿,声音里已经隐隐有了威胁的意味:“赵总,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配拥有的。”
“与其等它被人抢走,不如趁现在还能卖个好价钱,体体面面地交出来。”
“你也就是见识少,不然就应该知道,你手上这份并购计划书里的条件,是多少公司求都求不来的条件。”
赵宏盛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了唐双远说过的话——“这些人是来摸你的底的,摸清楚了,就该动刀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快速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开那份并购计划书的最后一页。笔尖落在签名栏上,快速划动了几下。
然后他把计划书合上,推了回去。
皮特见状,那张精心打造出来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伸手拿起计划书,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就直接递给了身后的女职员。
“华国有句古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亮蓝色西装的领口,下巴重新扬了起来,”小赵,你很识时务,算得上是个俊杰。”
话音刚落,他便迈着那副趾高气扬的步伐,转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那个女职员接过了计划书,职业性地翻开最后一页,准备归档整理。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象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炸开。
她手里的计划书差点掉在地上,那双被精致眼妆包裹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签名栏,脸上的表情象是看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皮特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眉头皱成一个难看的疙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叫什么叫?这不是让小赵看笑话了吗?”
并购计划书一签,赵宏盛在他嘴里瞬间就从“赵总”变成了“小赵”。
女职员没有解释。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颤斗着指向签名栏的位置,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职业化的、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惊愕。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皮特的脸瞬间变成了铁青色。
那种青,是从脖子根一点一点泛上来的,象是一锅烧开的水被硬生生按住了盖子,蒸汽却从缝隙里滋滋地往外冒。
签名栏里,签的不是“赵宏盛”三个字。
那是一个字。
一个龙飞凤舞的、力透纸背的、几乎要把纸面划破的字——“滚”。
那个字的笔画张扬恣意,起笔处墨水洇开了一小团,象是写字的人在下笔时还特意顿了一顿,好让这个字显得更加刺眼。
收笔的那一捺拖得极长,斜斜地划过签名栏的边框,象是一把从纸面上抽出来的刀。
皮特猛地转过头,那双被修得过细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声音变了调:“赵宏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然敢耍我?”
赵宏盛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脸上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无辜表情:“假洋鬼子先生,难道不是你先来耍我的吗?”
“那么不要脸的条件,我也是好奇的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那么淡定的提出来。”
他把“假洋鬼子”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象是被牙齿碾碎了才吐出来。
皮特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涨红。
那件亮蓝色的西装此刻衬得他那张脸象一块被酱油腌过的猪肝,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本来想给你个体面的方式离开。”赵宏盛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象是被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的,沉沉的,“既然你不要,那我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他抬起手,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老李,送客。”
话音还没落,老李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五个保安,六个人站在门口,伸手就打算朝四人抓去。
皮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挥手制止了打算行动的保镖,大声呵斥道:“让开,我们自己走。”
他显然看到了周鸿升被架走的那一幕那个被揪着后领、双脚离地、象一件不受欢迎的垃圾一样被清理出去的行业协会副会长。
即便他随身携带的保镖看上去很有实力,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也绝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
为了保持体面,他也只能昂起头,自欺欺人的假装是自己要走的,而不是被赵宏盛驱赶走的。
只是他到底还是不甘心的,那双腿象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走得很慢。
终于,他象是彻底撕下了那层伪装一般,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段恶狠狠的威胁,每一个字都象是淬了毒:“你会后悔的。”
“拒绝我们美亚联合的,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你会后悔的!我保证!”
然而比皮特更激动的,是他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外国人。
女职员小声对他说了几句话之后,他猛地冲上前一步,那张原本还算冷静的脸此刻已经完全扭曲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象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他挥舞着拳头,嘴里迸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外语,声音大得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叽里咕噜的词句里,夹杂着几个赵宏盛也能听懂的单词”FUCK!”
”YOUWILLPAYFORTHIS!”
他每骂一句,拳头就在空中挥一下,象是面前站着的不是赵宏盛,而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女职员被他的模样吓得往旁边缩了缩,但还是尽职尽责地翻译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斗:“罗勒先生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美亚联合不仅自身就是实力雄厚的投资公司,还是我们辉瑞的长期合作伙伴。”
“你一次性得罪了我们两家,不仅是华国国内混不下去—你就算是想来国外发展,那也是绝对没可能了!”
“你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识相点,就赶紧向他们道歉,签下这份并购计划书,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
听到女职员的翻译,赵宏盛恍然大悟。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罗勒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难怪觉得这个外国人有些眼熟,原来是上次被自己轰出去的那个辉瑞代表。
对方竟然跟皮特是一伙儿的,这次想要联合起来向自己施压,两家跨国公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算盘打得噼啪响。
却没想到,还没等到正式谈条件的那一刻,这桌子直接就被自己给掀了。
面对两大跨国公司负责人的联手威胁,赵宏盛却忽然想起了唐双远说过的那句话—
“放心,只要我还在,这天就塌不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却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就你们这些货色——”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象是被刀刻出来的一般,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可没资格让我卖不出货。”
走廊里再次响起了脚步声,夹杂着皮特那变了调的威胁和罗勒那叽里咕噜的咆哮,渐渐远去,最后被电梯门合拢的声响彻底吞没。
办公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赵宏盛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象是随时会坠下来。
片刻之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唐双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赵宏盛不敢眈误,当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包括周鸿升口中的“庇护”,包括那些离谱的条款,包括这两批人的威胁,包括最后那句无能狂怒一般的“你会后悔的”。
唐双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又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开始了,这些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自信。”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的实力,有没有自己吹的那么厉害,能让我们的产品卖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