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龙的目光从那些水晶上扫过,又落回唐双远身上。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涣散的眼神,看着他脱臼的左臂,看着他嘴角那行不断滴落的血,看着他胸口那道被自己一拳砸出来的、还在微微渗血的凹陷。
他终于确定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演戏,是真的已经黔驴技穷了。
自己必须在传送水晶完成充能之前,彻底将这个祸害解决掉!
他瞅准了一个机会。
雷刚已经被他一脚逼退,赵佳禾还在几步之外来不及回援,陈震山守在唐双远另一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一就是现在!
周海龙动了。
他的身体压到几乎与地面并行,右臂肌肉贲张到了一种近乎恐怖的程度,拳头裹挟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速度、全部的杀意,朝着唐双远的头颅轰了过去。
这一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不留馀地。
这一拳如果砸实了,唐双远的脑袋会象一颗被铁锤砸中的西瓜一样碎开。
也正是因为倾尽了全力,周海龙的破绽才会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他的整个右侧身体完全暴露在雷刚和赵佳禾的攻击范围内,重心完全压在左脚上,没有任何回旋的馀地。
如果这一拳没能命中目标,他将有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完全无法做出任何防御动作。
这就是唐双远一直在等的机会。
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海龙拳头的轨迹,意念已经锁定了兜里那颗能量充盈的传送水晶。
他甚至为了防止周海龙发现问题、提前收招,决定把传送的时机压到最后一刻。
等周海龙的拳头即将碰触到自己、对方的重心和力量已经完全无法收回的那一瞬间,再激活传送。
唐双远的谋划无疑是成功的。
他的演技实在是太精湛了一涣散的眼神,脱臼的左臂,嘴角的血,胸口的凹陷,还有那几颗正在以龟速充能的传送水晶。
每一个细节都天衣无缝,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周海龙:这个人已经走投无路了。
精湛到不仅骗过了周海龙,也同样骗过了自己人。
所以在周海龙的拳头即将临身的那一刹那,一道身影挡在了唐双远身前。
是陈震山。
在这场战斗中,他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雷刚是主力,负责正面硬扛;
赵佳禾是侧翼,负责干扰和偷袭。
而陈震山,他的进攻总是慢半拍,他的闪避总是显得有些吃力,他的反击总是被周海龙轻松化解。
原本大家只以为他是年纪大了,再加之他使用的是普通犬类组织调配的强化药剂,在硬实力上确实不如雷刚和赵佳禾。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当周海龙那倾尽全力的一拳即将砸在唐双远身上的时候,第一个挡在前面的,却是他。
他从来没有把重心放在进攻上,自从唐双远被周海龙发现之后,陈震山脑子里唯一想的便是如何护住唐双远。
周海龙的拳头砸在了陈震山的胸口。
那声音不是沉闷的撞击,是一种更可怕的、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内部碎裂了的声响。
陈震山的胸腔以拳头落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
那不是皮肉的损伤,是肋骨,是胸骨,是那些保护着心脏和肺叶的骨骼,在周海龙倾尽全力的一拳之下,如同脆弱的枯枝一般根根断裂。
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刺进了别的什么地方。
鲜血从他的嘴里、鼻腔里、甚至是耳朵里涌出来。
不是流,是涌。
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染红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染红了胸口那枚他每天都要仔细擦拭的金属军徽。
只有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着一下,一下,象是随时会停止。
周海龙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了陈震山鲜血的拳头。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自光越过倒在血泊中的陈震山,落在唐双远身上。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动摇。
然而正是在这个情况下,陈震山竟然伸出双手,死死抓住了周海龙的右臂。
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周海龙的小臂肌肉里,指甲陷进皮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胸腔已经凹陷了,断裂的肋骨刺穿了肺叶,鲜血正从他的嘴角、鼻腔、耳孔里往外涌。
他的意识正在模糊,眼前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变暗。
但那双手,纹丝不动。
雷刚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尊两米四的铁塔般的身躯猛地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象是从胸腔深处撕裂出来的嘶吼:“老陈——不——!”
赵佳禾愣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陈震山佝偻的背影,映着他那双死死钳住周海龙右臂的手,映着他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喊什么,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唐双远目眦欲裂。
他的瞳孔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血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比任何人都想冲上去,想把陈震山从周海龙的拳头底下拽出来,想用自己的身体替那个老头子挡住所有伤害。
但他不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不能白白浪费了自己和陈震山用命创造出来的机会。
那是陈震山用那双至死都不肯松开的手,换来的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雷刚嘶声吼道,声音象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决绝:“雷刚,服从命令,趁机击败周海龙!”
雷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张被愤怒和悲痛扭曲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那尊两米四的庞大身躯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周海龙背后猛扑上去。
右手探向腰间,握住了那把唐双远从现实世界为他带回来的、由变异猛虎利爪打磨而成的长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象一轮从血月里剥离出来的弯刃。
长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裹挟着他全部的力量、全部的愤怒、全部的悲痛,朝着周海龙的脖颈狠狠砍了过去。
周海龙听到了身后的破风声。
他的战斗本能比任何人都敏锐,在雷刚出刀的瞬间就已经感知到了危险。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侧闪,想要用左臂格挡,想要做出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兵王在遇到致命攻击时都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但他动不了。
他的右臂被陈震山死死钳住。
他被禁锢住了。
而且是背对着雷刚。
这一刀,他避无可避。
长刀的刀刃精准地砍向了他的脖颈。
就在刀锋即将砍断颈动脉、彻底终结这条性命的瞬间,唐双远的声音象一把刀,从战场边缘直直地劈了进来:“留活口!”
那一瞬间,雷刚收了一分力,能感觉到刀锋切开皮肤、切开肌肉、切开血管的触感,顺着刀身传递到他的掌心里。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手上、胸口上。
周海龙的血,和任何人的血一样,是热的,是红的,是带着铁锈般腥气的。
长刀在周海龙的脖颈处骤然停住,刀锋嵌在肌肉里,距离那根搏动着的颈动脉,只剩不到一根发丝的距离。
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周海龙的脖颈上,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刀身和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染红了他的肩膀,染红了脚下那片焦黑色的土地。
但动脉没断。
他还活着。
也多亏了这把用变异猛虎利爪打磨而成的神兵利器。
普通的武器,即便是最精良的合金战刀,也未必能破得了周海龙这个三次强化者的防御—即便攻击的是相对脆弱的脖颈。
但变异猛虎的利爪,本身就蕴含着高能催化因子的力量,锋利程度远超现实世界的任何金属。
周海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的脖颈处涌出来,顺着衣领往下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泊。
唐双远踏前一步,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象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地刺进周海龙那双淡色的眼睛里。
“你输了。”唐双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现在,你给我滚开。”
周海龙眼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象是服气了一般点了点头:“你赢了,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听到周海龙认输的瞬间,陈震山也仿佛有了感应一般,松开了双手。
三人没有再看周海龙,全都围到了陈震山身边。
雷刚单膝跪在地上,那尊两米四的庞大身躯此刻佝偻着,象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伸出那只还沾着周海龙鲜血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陈震山的后脑,将他从血泊中轻轻抬起。
赵佳禾跪在另一边,双手徒劳地捂着陈震山胸口的凹陷,象是这样就能把那些断裂的肋骨按回原位,把那些涌出来的血堵回去。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手背上,砸在陈震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暗色。
唐双远蹲在陈震山身边,用右手握住陈震山那只沾满鲜血的手。
那只手冰凉,粗糙,骨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几十年握枪、握刀、握拳头磨出来的老茧。
陈震山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象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地,睁开了。
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此刻浑浊得象一潭被搅动了的泥水,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光在倔强地亮着。
他的目光从雷刚脸上移到赵佳禾脸上,最后落在唐双远脸上,停住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响嗬的气音,象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小————袁————”
陈震山的声音轻得象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这个————
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情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幸存者地的人————
他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象是终于释然了的东西。
“不过还好————现在————说明我这把老骨头————坚持到现在————不是毫无意义的————
“”
谁能想到呢。
当初那个在无线电里喊着“灾祸源头必须死”的固执老头,竟然会选择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胸腔,替唐双远挡下了那致命的一拳。
陈震山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
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双浑浊的眼睛缓慢地转向雷刚:
”
“雷————小子————”他的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了,“来之前————我答应过你的————要保护好小袁————我做到了。”
雷刚的眼框猛地红了。
那尊两米四的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颤斗起来,象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他攥紧陈震山的手,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老陈————你————”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锈铁,“你这个老东西————谁让你逞能的————谁让你————”
他说不下去了。
赵佳禾跪在另一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伸出手,轻轻替陈震山擦去嘴角的血沫,动作轻得象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陈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你坚持住————我们带你回去————王绍辉一定有办.的————你坚.住————”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众人身后传来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象一把钝刀,毫不留情地割开了这片被悲痛凝固的空气。
三人猛地回过头。
周海龙还站在原地,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冷漠:“你们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演这种无聊的苦情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