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打算开口斥责周海龙的冷酷无情时,却听到他忽然开了口:“陈老头,你又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经过三次强化的强大强化者。”
“就这点小伤—”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篾,“好吃好喝的养着,甚至不要一个月时间就能恢复。”
“躺在地上装什么死?”
“你们要是没什么想要知道的东西,那我可就走了。”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迈开步子,“我可没时间在这里陪你们过家家。”
但和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废物般的冷漠不同,这一次,周海龙的声音虽然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点什么。
很显然,通过这场战斗,他已经认可了眼前这支团队的实力。
即便唐双远明显是使了手段,但愿赌服输,他周海龙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唐双远转过头,看向周海龙。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挂着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象是一个被迫陪着一群小孩玩了太久的大人,正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脱身。
但真正吸引唐双远注意的,是他脖颈上那道被雷刚砍出来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了,不是止血,不是结痂,而是完全愈合。
那道原本横亘在他脖颈上、皮肉翻卷、几乎触及颈动脉的狰狞刀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象一条被缝补过的旧伤疤。
周围的皮肤光洁如新,只有领口上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证明那道伤口确实存在过。
唐双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一周海龙不是在说什么风凉话,是在说事实。
陈震山的伤势看起来确实恐怖,胸腔凹陷,肋骨断裂,口鼻涌血,放普通人身上,别说活下来了,能不能撑过三分钟都是未知数。
但陈震山并不是普通人,而是经过三次强化的强化者。
三次强化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身体早已脱离了普通人类的范畴,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内脏轫性、细胞再生速度————
多重叠加之下,陈震山的身体跟普通人比起来,说是超人都不算夸张。
这点伤势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致命伤,对他来说,不过是需要养上几周的重伤罢了。
果不其然。
唐双远低头细看,陈震山虽然躺在地上,胸口那个触目惊心的凹陷还在,呼吸也依旧急促。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脸色并没有一个濒死之人该有的那种灰败。
说话的声音虽然轻,虽然带着血沫,但说了那么久,中气还在,不象是一个即将油尽灯枯的人。
听了周海龙的话,就连陈震山自己都有些懵逼了。
那张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自嘲的复杂表情。
“额————”他的声音沙哑,却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力气,“我好象还真没怎么死。”
见众人的目光都移向了他,陈震山连忙解释道:“我也没想到这伤其实不打紧。”
“刚才那一拳砸下来的时候,我连胸腔都凹进去了,嘴里也全是血,我都开始回忆这辈子干过啥有意义的事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唐双远脸上移到雷刚脸上,又从雷刚脸上移到赵佳禾脸上,最后停到了周海龙的背影上:“小周,谢谢你,刚才你应该在最后关头留手了,不然我就算没生命危险,也说不出那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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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胜了周海龙之后,陈震山的底气也硬了,之前他喊的还是“周海龙”,现在好了,直接喊上“小周”了。
那语气,象是一个长辈在替自家犯了错的晚辈开脱,带着几分护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我早就看透你小子了”的了然。
然而周海龙非但没因为陈震山的解释而脸色好转,反倒是因为他的解释,那张原本只是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一点一点地黑了下去。
“闭嘴。”周海龙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输了就是输了,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唐双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这周海龙倒是比预想的有意思多了,竟生出了几分调侃的心思:“你为什么留手?”
“别拿假话来糊弄我,你之前可是说过,不管我们来多少人,赢了之后,我们想知道什么,你都会告诉我们。”
“虽然不至于让你跪着说,但是你也别想随便搪塞过去。”
周海龙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跳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血压更是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往上蹿。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了。
他后悔刚才心软,没把这群得寸进尺的家伙全给杀了。
但他不是那食言而肥的人。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食言,他的原则不允许他食言,他那刻进骨头里的、被无数次战斗磨砺出来的军人尊严,不允许他食言。
所以尽管额角的青筋快要爆开了,尽管牙关咬得快要碎了,尽管那双淡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恨不得把眼前这几个人全撕碎了的火光,他还是开口了。
“我的拳头,可以毫不留情地砸向敌人。”
周海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象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但是却不会对自己人下死手。”
“这老东西虽然蠢了点,但还勉强算是半个自己人。”
“自己人,就不能杀,这是我的规矩!”
当然,还有一个更加主要的原因,周海龙没有说。
那便是他从唐双远率领的这支团队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实力,不是战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陈震山那个老顽固,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胸腔替唐双远挡拳头;
雷刚明明已经愤怒到目眦欲裂,却还是在唐双远一声令下之后,毫不尤豫地服从了命令;
赵佳禾那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丫头,却在这场血战中没有丝毫的退缩。
还有唐双远一那个被周海龙追着打的年轻人,眼里从始至终都燃烧着一种光。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象是把什么东西扛在肩膀上、死也不肯放下来的光。
拥有这种光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灾祸源头。
或许,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
不应该把灾祸源头按在杨明远头上,也不该以必杀的姿态朝唐双远发起进攻。
唐双远微微点头,虽然他早已洞悉一切,知晓了周海龙隐藏起来的剩下一半话。
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正事:“我需要杨明远的容貌特征。”
周海龙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但比起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已经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
几乎察觉不出来的缓和。
“别指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自从上次从你们那里知道了杨明远可能没死的消息之后,我就在安西市附近搜寻过。”
“远的幸存者基地,也通过无线电或者其他手段联系过。”
“但所有人的反馈都一样——没见过杨明远,也没看到过拥有类似诡异能力的人。”
“所以我估计,这家伙要么死了,要么就躲在异世界,要么就找了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人躲着呢。”
“三种可能,哪一种都不好找。”
“尤其是第二种一如果他真的躲在异世界,那你们就是把蓝星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他”
周海龙自然是不会欺骗众人,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撒谎,他的原则不允许他撒谎,他那刻进骨头里的、把信誉看得比命还重的军人尊严,更不允许他撒谎。
所以他的话,有很高的可信度。
然而正是因为如此,唐双远的眉头才皱了起来。
因为他发现,线索断了。
如果杨明远真的一直躲在异世界,那他们还真没办法找到他。
因为那个被红雾彻底吞噬的、连一株变异杂草都长不出来的死亡世界,自己还真去不了。
但如果没有杨明远这把最关键的钥匙,他就不可能打开那扇通往异世界的最终传送门,就不可能实现这最关键的反扑。
红雾会继续盘踞在这个世界的天空,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吞噬掉最后一点生机。
那些牺牲在安西市的无数英魂,那些用性命将高能催化因子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的战士,他们的牺牲,将毫无意义。
虽然眉头紧锁,但唐双远还是坚持着开了口:“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你把杨明远的容貌特征告诉我。”
“多一条线索,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周海龙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头一次浮现出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无奈的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不过没必要那么麻烦。”
说着,他往衣服口袋里一掏。
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样东西,随手朝唐双远抛了过来。
那是一张照片。
经过塑封的照片,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塑封膜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但照片本身保存得很好,画面依旧清淅。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衬衫,领口着,露出瘦削的锁骨。头发剪得很短,显得整个人干净利落。
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那双眼睛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不是锐利,不是深邃,是一种更纯粹的、象是还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光。
他对着镜头笑着,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是真实的,是从眼底一直蔓延到嘴角的。
那是一个对未来还充满期待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那是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推开地狱之门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周海龙的声音响了起来,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但仔细听,那不耐烦底下压着的东西,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一些:“这是杨明远的照片。末世降临前拍的,那时候他刚上大一。”
“算下来,到现在也快十年了。”
“他可能早就不长这样了——但这张照片作为一个参考,应该是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张照片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在线。
“好了,既然东西给了,我也该回去了。”
“基地里的那帮小崽子,没我压着,可就要翻了天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迈开步子。
那个背影依旧笔挺,象一把被无数次擦拭过的、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刀。
唐双远却是叫住了他。
“周海龙。”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被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焦土上,传出去很远。
周海龙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但他没有继续走。
“这场战斗,我们赢得也不算太光彩。”唐双远的声音平稳得象一潭结了冰的水,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作为情报交换的补充,我也给你一个情报—关于我们对最后行动的推测。”
周海龙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
但唐双远知道他在听,于是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地落在这片被红雾笼罩的焦土上。
他讲述了安西市那片被彻底夷平的圆形空地,讲述了那些被集中起来的、大小堪比脸盆和车轮的巨型传送水晶,讲述了那场将一座城市从地图上抹去的、鲜血淋漓的献祭。
他讲述了那些被挑选出来的、身体中蕴含着大量高能催化因子的强化者,那些被集中起来的高能催化因子原材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用性命将红雾从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的牺牲者。
他讲述了杨明远—一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灾祸源头的年轻人,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能力将一整座城市的遗骸传送回了异世界,用这种血淋淋的方式,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了苟延残喘下去的最后一线生机。
周海龙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笔挺,但唐双远注意到,他握着军帽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出了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