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在唐双远的精神力入侵杨明远身体的瞬间，那颗被他们两人先后进行过标记的巨型传送水晶骤然亮起了璀灿的血色光芒。
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脉动的微光，是更炽烈的、更纯粹的、象是有什么沉睡在晶体深处的东西被骤然唤醒了的强光。
那光芒从水晶内核炸开，象一轮血色的太阳在这片废墟上升起，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射在焦黑色的土地上。
那是唐双远正在以他为媒介，辅助杨明远的精神，洞悉那原本属于杨明远的印记。
这光芒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
然后，唐双远的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象是终于翻过了最险峻的那道山脊之后才会有的释然。
“可以了。”
杨明远睁开眼睛。
那道盘踞在他身体里的精神力，如同退潮时的海水一般，干脆利落地撤了出去。
没有留恋，没有残留，象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唐双远已经没有馀力去管他了。
他全部的精神力，此刻正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触手，以那颗巨型传送水晶为内核，向四面八方疯狂地蔓延开来，沟通着安西市地下埋藏着的、地面上堆放着的那成千上万颗传送水晶。一颗，十颗，百颗，千颗。
那些原本只是幽幽地、各自发着光的血色晶体，在他的精神力触碰到它们的瞬间，象是被同一根引线点燃了的火药，骤然爆发出璀灿的血色光芒。
刹那间，整个安西市内的传送水晶，血色光芒大作。
那光芒不再是分散的、孤立的，而是汇聚在一起，融成一片。
象一片血色的海洋，在这片被彻底杀死的焦土上骤然升腾起来，将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幕都映照得微微发白。
当血色光芒达到巅峰、融汇于一个点的瞬间—众人头顶的天空，裂开了。
一道血色的旋涡，从裂缝的中心缓缓撑开。
初时只有拳头大小，边缘旋转着，发出细微的、象是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然后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象一只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缓缓睁开的血色巨眼。
旋涡的中心，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暗红，象是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隧道入口。
随着旋涡的撑开，众人终于通过那层旋转着的、氤氲着血色雾气的屏障，第一次看到了旋涡中心那一边的景象那是杨明远口中的死亡世界。
那是一座完全被红雾遮掩的城市，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建筑的残骸，扭曲的钢梁从倒塌的楼体中刺出来，像无数根被折断的骨头。
然而最重要的是地面上那累累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直堆到远处一栋只倒塌了一半的高楼大厦还要高的白骨之山。
那些白骨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态一有人蜷缩着，象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试图保护什么；
有人伸着手臂，五指张开，象是在抓向什么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有人和其他骸骨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象是死前还在互相搀扶。
他们穿着早已褪色的军装，那些军装的样式杨明远太熟悉了那是最后行动时，那些自愿走上祭坛的牺牲者们统一穿着的制服。
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原来都在这里。
他们的血肉早已被高能催化因子吞噬殆尽，只留下这一具具空空荡荡的骸骨，在这颗死星上堆成了一座永远沉默的山，那是一座血肉凝结而成的丰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雷刚看到唐双远额头上的满头大汗。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那片焦黑色的土地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暗色。
他的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嘴唇紧抿，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定着头顶那道正在缓缓旋转的血色旋涡，象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
当血色旋涡撑开到最大的时候，徘徊在异世界中那浓郁到仿佛浓稠血液般的血色雾气，也象是找到了机会一般，开始顺着血色旋涡往红雾世界渗透。
唐双远吃力地抬起手，对雷刚打了个手势。
那个手势是他们提前约好的—把传送水晶送进异世界去。
雷刚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朝着身后那些正在被血色旋涡惊得目定口呆的众人大吼一声，声音沙哑得象砂纸磨过锈铁：“动手！把传送水晶送进去！快！”
周海龙第一个动了。
他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雷刚的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弯腰抱起一颗脸盆大小的传送水晶，双臂肌肉贲张，猛地朝那道血色旋涡掷了过去。
传送水晶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弧线，精准地没入了旋涡中心，象是被那只血色巨眼一口吞没了。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反应。
但在那颗水晶消失的瞬间，所有人都清淅地感觉到，头顶那道血色旋涡，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有用！唐双远提出的方法，有效果！他们真将代表着灾难的传送水晶送回了异世界！
人群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虽然有些许红雾顺着血色旋涡渗透了过来，但是跟抛回去的传送水晶相比，明显是红雾世界更占便宜。
然后所有人象是被上了发条一样，疯狂地动了起来。
雷刚一手一个，抱起两颗车轮大小的传送水晶，像投掷炮弹一样接连不断地朝旋涡砸过去。
赵佳禾和煤球配合，煤球用爪子将那些堆放在地面的传送水晶拨到赵佳禾面前，赵佳禾再接力投向旋涡。
陈震山沉默地、高效地搬运着，他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光。
周海龙的动作最快，也最狠，每一颗传送水晶都被他灌注了全身的力量，象一颗颗血色的炮弹，呼啸着飞进旋涡深处。
杨明远站在唐双远身侧，他没有参与投掷，只是抬着头，看着那道曾经由他亲手打开、又由他亲手关闭的血色旋涡，眼底翻涌着一种谁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不仅是他们，还有临江市避难所的成员，还有周海龙手下的战士，大家都在努力着！
第一颗传送水晶被送进了血色旋涡隐匿下的异世界中，然后是第十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
那些堆成小山的传送水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随着传送水晶的快速减少，似乎就连天边的红雾都稀薄了不少。
只是随着血色旋涡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唐双远额头上的汗水也越来越密。
汗珠从额角滚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
他没有眨眼。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领，浸透了他的后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0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象是要把肺腔撑破，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细微的、象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颤音。
终究是到达了一个临界点。
伴随着一阵滋滋的、象是电流短路般的刺耳声响，那道原本已经凝实得几乎象是实体一般的血色旋涡，忽然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它的边缘开始模糊，旋转的速度开始减慢，旋涡中心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象是那只血色巨眼正在缓缓闭合。
不断缩小，从车轮大小缩到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缩到拳头大小，直至最后缩小成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点，彻底消失在众人面前。
天空重新恢复了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暗红。
仿佛刚才那道撕裂天幕的血色旋涡，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雷刚却是来不及去看天空的异常。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那尊铁塔般的身躯即将倒下的瞬间，一把扶住了唐双远的肩膀。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撑住。
“袁老弟！你怎么样了？”
唐双远的嘴唇剧烈地颤斗着，象是想说什么，却连吐出几个完整音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清淅可见，整个人象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一样。
但他的眼睛—那双因为极度疲惫而微微凹陷、眼框泛着青黑色的眼睛，此刻却如同星辰般璀灿。
不是回光返照，是一种更深的、象是终于验证了某条道路是通的、所以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动摇的光。
“雷大哥，别慌。”他的声音轻得象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每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我没事。”
“看情况，我们的计划是没问题的。”
“只是由于我太废物了，没能把血色旋涡撑开太久，导致没能将全部的传送水晶送回异世界。”
雷刚的眼框猛地红了。
那尊两米四的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颤斗了一下，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佳禾冲了过来。
她蹲在唐双远身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额头上那些还在不断渗出来的冷汗。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的声音带上哭腔：“袁二哥，你说什么呢。”
“什么废物不废物的，你要是废物，那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第一次尝试就能把传送门撑开那么久，已经很厉害了。”
“只要再来几次，我们总归是能够把这些不祥之物都送回去。”
陈震山沉默地走到唐双远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虚脱到连站都站不住的年轻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在唐双远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力道极轻，轻到象是一片落叶飘落在肩头，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分量：“小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没有人能第一次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对，你也不是神。”
“小赵说得不错，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周海龙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抱在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
但雷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唐双远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依旧是那副不耐烦的、冷冰冰的调子：“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我会全力配合你的行动。”
杨明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双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复杂情绪。
他大概是所有人里最清楚打开那扇传送门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人—因为他也曾经做过同样的事。
只是他却没有唐双远那么大的本事，耗尽全部的力量，最终也没能撑开那扇门。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唐双远点了一下头。
唐双远见状，微微点头。
在雷刚的扶持下，他跟跄着站起了身，动作很慢，慢到象是在重新适应这具被彻底抽空了的身体。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头上的冷汗还没有完全干透，但他的脊背，在站直的那一瞬间，重新挺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传送水晶上缓缓扫过。
那些大大小小的血色晶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依旧泛着幽幽的、脉动的光，像无数颗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它们被码放得整整齐齐，从圆坑边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象一座座由凝固的血液垒成的山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象是被钉子钉进木头里，稳稳地、沉甸甸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们最多还有两次机会。”
“必须想个办法，在两次之内，将这些传送水晶全部送到异世界去。”
众人还沉浸在他刚才那番话的馀韵里，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唐双远顿了顿，象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将一定数量的传送水晶送去异世界之后，便会因为能量缺失，感应不足，失去足够撑开血色旋涡的机会。”
“不仅如此，弥漫在异世界的浓稠血色雾气还会顺着血色旋涡向我们这边渗透。
二“按照这个趋势，最多两次。
，“两次之后，血色雾气的浓度就会突破临界点，然后彻底暴走，让这方世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