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双远口中的“两次机会”,象两把悬在头顶的、随时会落下来的铡刀,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如鲠在喉。
不是那种可以慢慢筹划、徐徐图之的两次,是必须赶紧使用的两次。
红雾已经越来越浓了,浓到连煤球都开始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焦躁的呼噜声。
再等下去,他们连尝试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然而正是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雷刚却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跟打雷似的,在这片被血色光芒笼罩的废墟上骤然炸开,就连红雾似乎也被他驱散了不少:“大家别灰心,有袁老弟在,总归是能够想到办法的。”
“他既然那么说,肯定是有带领我们走出绝境的方法。”
关键时刻,反倒是跟了唐双远最久的雷刚,看出了端倪。
既然唐双远还能跟他们慢慢说话,没有直接闭上眼睛倒下去,没有用那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让他们“保存火种、好好活下去”,那就说明眼前这看似绝望的处境,并没有打倒他。
他仍然有办法,带领大家走出困境。
果不其然。
唐双远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很快又响了起来。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绝望,只有一种将整盘棋局重新铺开、一颗一颗审视着每一枚棋子之后才会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雷大哥,你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我的确是有办法,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去额角那行即将滑进眼睛里的汗水,动作很慢,象是在给自己留出最后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
“想要在两次以内,把这些传送水晶全部扔回异世界去,只有两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增加血色旋涡的持续时间。”
“第二个办法,增加我们运输传送水晶的效率。”
“第二个办法很简单,我回现实世界那边,给大家带点设备来就行。”
“挖掘机、传送带、液压抓斗把这些传送水晶提前打包好,用机械往外扔,速度比人手工投掷快上几十倍不止。”
“这个交给我,两天之内就能解决。”
“但是,怎么延长血色旋涡的持续时间,我却是没有什么头绪。”
“毕竟我们这里也不是小说中的修仙世界,没有什么能够提升我精神力的天材地宝,也没有什么临阵突破的捷径。”
“单靠我自己的精神力,刚才那个时长就是极限了,怕是很难再有提升。”
“但若是只能打开血色旋涡那么短的时间,我怕我们再怎么努力,运输效率再高,也没办法将所有传送水晶全部送过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杨明远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被血色光芒笼罩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淅:“我有办法延长血色旋涡的时间。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杨明远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平淡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悲痛还是释然的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象是要把这将近十年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东西,都一并吸进去,再一并吐出来:“前辈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他们不仅为我们争取了大量拯救世界的时间,同时还为我们提前探明了前进的道路。”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还记得当初那场最后的爆炸吗?导弹饱和攻击,整座城市都被夷为平地。”
“那时候,我站在传送门的这一侧,用全部的力量维持着那扇门。”
“然后爆炸发生了。”
“冲击波穿过传送门的时候,我记得有那么一瞬间,在爆炸的洗礼下,传送门似乎从虚幻过渡到了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这说明一件事—只要给血色旋涡提供能量,它便能持续更长的时间。”
“爆炸的冲击波、高温、光辐射,所有那些蕴含着能量的东西,在穿过传送门的瞬间,都会被它吸收,转化为维持自身存在的力量。”
“前辈们用生命验证了这条路是通的。”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苦涩。
“只是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就算知道这条路是通的,想要从头开始重新制造导弹,也实在是有些不太现实了。”
“那些生产线,那些设备,那些技术人员,全都在末世降临的时候毁得一干二净。”
这时候,唐双远却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这边没办法,但我能从现实世界找办法啊。”
“放心,我已经获得了现实世界的支持,再多的武器也能弄来。”
杨明远愣住了。
雷刚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几乎是同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的表情。
对啊,现实世界有办法。
他们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从废墟里刨出导弹来,却忘了唐双远身后站着一整个完好无损的、科技水平比末世降临前的红雾世界还要领先将近十年的现实世界。
导弹算什么?只要唐双远开口,上面连东风都能给他拉过来。
唐双远看着众人脸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将最后一块拼图按进凹槽里之后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笃定:“既然第一种、第二种办法都有了着落,双管齐下,这场危机应该可以就此度过了。
“”
“时间不等人,尤其是红雾已经越来越浓了,更是不能再等了。”
“你们先回去休整,两天后我们在这里集合。”
“如果有会操纵机械的人,最好也一并带过来,让他们操纵机械,一起把这些该死的传送水晶都送回异世界去。”
眼前这看似令人绝望的处境,就那么被唐双远和杨明远三言两语地解决了。
这下子,就连周海龙都不得不放下那张永远挂着不耐烦和冷漠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刚以为他又要象之前那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在这调子底下,所有人都听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别扭的坦诚:“我承认,我之前看错了你们。”
“你们不是灾祸源头,反倒是带领我们走出这片废土的救世主。”
他顿了顿,象是在把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硬生生吞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利落:“我的人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操作简单机械不在话下,里面甚至还有能够进行导弹发射的特殊人才。”
“现在,我把这支队伍交给你,它将完全服从你的命令。”
周海龙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其中也包括我。”
唐双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周海龙那张冷硬的脸上微微动容的郑重:“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姑负你的信任,会将这支队伍的作用完全发挥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拯救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
“万众一心,相信我们终究会将这些红雾从我们的世界中驱散。”
他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将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开口道:“时间紧急,我们各司其职,两天后在这里集合!”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
两天后。
安西市废墟上空,红雾比两天前又浓了一分。
那些原本还能依稀看到的、远处建筑残骸的轮廓,现在已经被彻底吞没在了一片黏稠的暗红色之中。
但没有人去在意那些了。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这片焦土上骤然多出来的那些东西牢牢钉住了。
原本荒芜得只剩下传送水晶和混凝土碎屑的空地上,此刻停满了一排排泛着冷光的机械造物。
液压挖掘机,履带式传送带,带着巨大抓斗的工程机器人,以及好几台唐双远也叫不出名字的、专门为了这次行动临时改装出来的投掷设备。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传送水晶旁边,金属外壳上还凝着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没有完全散尽的冷气,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独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代表着科技与秩序的冷光。
但最扎眼的,还是那十几台导弹发射车。
它们安静地停泊在圆坑边缘,修长的发射筒斜指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幕,筒身上印着的标志被红雾映得有些模糊,但那股肃杀之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周海龙带来的那些人,此刻正分成几个小组,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熟悉着那些工程机械的操作流程。
他们的动作利落,神情专注,没有一个人对眼前这些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表现出多馀的惊讶。
周海龙站在他们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象一把被反复擦拭过的、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的刀。
培训操作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
不仅仅是因为这些战士天赋异禀,还因为时间真的不等人了。
天空中的红雾已经浓到了一种让人仅仅是站在其中就会感觉到皮肤微微刺痛的程度。
煤球的皮毛炸着,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呼噜声,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满是焦躁。
那些变异植物的生长速度已经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昨天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一夜之间又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
所有人都知道,临界点快到了。
行动开始的那天,安西市上空的红雾浓稠得象一锅即将沸腾的血粥。
唐双远站在圆坑边缘,血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雷刚、赵佳禾、陈震山、杨明远、周海龙,以及那些被周海龙带来的战士们,全部就位。
挖掘机的引擎在低吼,传送带的履带在空转,导弹发射车的发射筒已经调整到了最佳角度。
所有人都在等。
唐双远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那颗被他们两人反复标记过的巨型传送水晶,骤然亮起了璀灿的血色光芒。
光芒从晶体内核炸开,象一轮血色的太阳在这片废墟上升起。
然后,那道血色旋涡再次在众人头顶缓缓撑开。
从拳头大小到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到车轮大小,从车轮大小到足以吞没一整辆导弹发射车。
旋涡的中心,那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暗红之中,再次浮现出那颗死亡星球上堆积如山的白骨。
“动手!”雷刚的嘶吼象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裂出来的,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嗡嗡作响。
周海龙带来的那些战士们,在命令下达的瞬间便动了。
他们的动作精准、利落,没有任何多馀。液压挖掘机的抓斗张开,如同巨兽的爪子,一把捞起地面上那些提前被码放好的传送水晶,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地送到传送带的进料口。
传送带高速运转着,将那些大大小小的血色晶体如同流水在线的零件一般,源源不断地送向圆坑边缘。
那里,几台精密的投掷设备正张着巨大的弹射臂,每一次弹射,都将一串被提前打包好的传送水晶狠狠抛进血色旋涡的中心。
那些传送水晶在没入旋涡的瞬间便被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红吞没,象是被一只血色巨眼贪婪地吞噬了。
一颗,十颗,百颗,千颗。
那些堆积如山的传送水晶,在机械的力量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周海龙的人占据了绝对的主力他们的动作太快了,太精准了,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
挖掘机的抓斗从来没有空过,传送带的进料口从来没有断过,投掷设备的弹射臂从来没有卡过壳。
那些被周海龙用军事化管理训练出来的战士,此刻将他们刻进骨头里的纪律性和执行力,发挥到了极致。
但唐双远的额头,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汗水。
先是额角,然后是眉骨,然后是整个额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脚下那片焦黑色的土地上,晕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暗色。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头顶那道血色旋涡,在他精神力开始衰减的瞬间,边缘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震颤。
就是现在。
周海龙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斩落的手势。
那几台早已调整好角度的导弹发射车,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开火。尾焰从发射筒底部喷涌而出,将周围那些细碎的混凝土屑吹得四散飞溅。
导弹拖着长长的、炽白色的尾迹,如同几柄从地面刺向天空的利剑,精准地扎进了那道正在微微震颤的血色旋涡中心。
爆炸的光芒在旋涡深处炸开。
这不是现实世界中那种伴随着巨响和冲击波的爆炸,而是更安静、更纯粹的光,象是被那道血色旋涡吞噬了所有声音和冲击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光。
那光从旋涡中心透出来,将整片暗红色的天幕都映照得微微发白。
然后所有人都清淅地看到,那道原本已经开始变得虚幻、边缘开始收缩的血色旋涡,在吸收了爆炸的能量之后,骤然稳定了下来。
它的旋转重新变得平稳,边缘那道被撕裂的痕迹重新变得清淅,旋涡中心的暗红重新变得深邃。
更重要的是它甚至比刚才,又扩大了几分。
唐双远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维持这道血色旋涡所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在爆炸发生的瞬间,骤然下降了一大截。
那些被导弹送进旋涡深处的能量,正在替他分担着那扇门的重量。
“继续!”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喷涌而出的力量。
机械重新开始轰鸣,传送水晶继续如同流水一般被送进旋涡中心。
当唐双远的额头再次被汗水浸透,当血色旋涡再次开始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