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关了直播之后，正在吃面，吸溜吸溜地响。
经历三个小时直播，她喝了五杯水，却一粒米没进，胃里空荡荡的，面条下去，像落进了深井，半天才到底。
徐佳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给她又添了一碗。
她把荷包蛋夹到林晚晚碗里，说：“多吃点，嗓子都哑了。”
林晚晚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吃。
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儿上脆脆的，她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油。
林晚晚放下筷子，碗底还剩一点汤，她端起来喝了，一滴不剩。
她拿起手机，私信又爆了，红点密密麻麻，数不清。
她只是盯着陈天养那个灰掉的头像，像是在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那个头像灰了，但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放我们一马”。
突然，林晚晚手机响了，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陈天养的声音，传来的声音疲惫，沙哑，像刚跑了很长一段路，还没喘匀气。
“林女士，刚才连麦断了，是我挂的。有些话，当着几千万人，说不出口。”
林晚晚没说话，静静地等着。
对方沉默了几秒，像在吞咽什么苦的东西，咽不下去，又不得不咽。
“我女儿今年十五岁。”
他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在平复什么。
“她问我，‘爸爸，网上那些人说，你们公司让艺人睡地板，是真的吗？’我说不是。
她又问，‘那为什么那些姐姐说，她们睡过？’我答不出来了。”
“我干了三十年娱乐行业，带过几百个艺人。我一直以为，我对他们很好，我给他们资源和机会。一九分成，我以为那是行规。八年长约，我以为那是保护。艺人解约要赔几千万，我以为那是契约精神。”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苦，像喝了一口凉茶，苦得皱眉。
“直到我女儿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让那些姐姐好好休息？’我答不出来。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十五岁，她什么都懂。”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女士，我后悔了。我后悔干了三十年，才明白自己错了。明天，我会开发布会，宣布华星传媒退出八大联盟，遵从你的‘摆烂者合约’。”
徐佳听见了，汤锅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抓住，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老麦的琴弦崩了一声，像断了一根，低头一看，没断弦，但音跑了。
阿强从门口转过身来，脸朝着林晚晚，眼睛里有光。
林晚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您想好了吗？”
她想听他再说一遍。有些话，说一遍是冲动，说两遍是决定。
电话那头的沉默很短。
“我想好了。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再不改，我女儿会看不起我。”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华星传媒的发布会准时开始。
陈天养独自坐在台上。
没有公关稿，没有律师，没有助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和昨晚连麦时是同一件，但换了一条深灰色领带。
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比昨晚多了，不知道是灯光的缘故，还是真的多了。
台下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快门声噼里啪啦。
他等快门声稍微歇了歇，才开口。
“今天，我宣布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华星传媒即日起退出八大经纪公司联盟。”
记者席骚动起来。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举着手机录视频，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华星传媒旗下所有艺人，即日起遵从‘摆烂者合约’，实现七三分成，八小时工作制，版权归创作者所有，解约无需违约金。”
记者席炸了，问题像炮弹一样轰过来。
“陈总，这是真的吗？您之前不是坚决反对这种合约吗？”
“陈总，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陈总，其他联盟成员会跟进吗？”
他没有回答那些问题，只是对着镜头，像在对远处的某个人说话。
“我错了，我干了三十年，今天才知道，艺人也是人。”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快门声响成一片，比之前更密，更急，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半小时后，又一家公司宣布跟进。
这家公司老板姓刘，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人称“娱乐圈教父”。
“世纪文化即日起退出八大联盟，遵从‘摆烂者合约’。”
徐佳念完，声音都在发抖。然后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品味什么。
“世纪文化……那可是世纪文化！他们以前骂你骂得最凶！这个老板在行业里干了四十年，他徒弟徒孙遍布全行业，他一句话，风向就变了。”
老麦放下吉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像把攒了很久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他们怕了？是怕老了想起来，年轻时候做过的缺德事，睡不着觉。”
阿强站在门口，难得地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弯了一下，笑得很真诚。
糖糖把一只千纸鹤放在窗台上，翅膀上写着“世纪文化”，字歪歪扭扭的，墨迹洇开了一点，她看了又看，觉得很好看。
过了一个小时，第三家公司宣布退出。
这家公司是天娱传媒，老板姓马，五十出头，外号“铁娘子”。
她在这个行业里以强硬着称，签合同从不还价，解约从不手软。
她的声明更短，短到只有一行字。
“退出八大联盟，遵从‘摆烂者合约’，不解释。”
网友评论炸了。
“不解释就是最好的解释。”
“铁娘子都低头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是低头，是她想通了。”
徐佳看着手机，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那颤动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胳膊，她整个人都在抖，但不是冷。
“八大联盟之中，剩下的公司不多了！”
林晚晚问：“还有几家在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