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6章 下水道里的幽灵

第6章 下水道里的幽灵

    “妈的!你们这帮人居然被这小子给耍了!”拉平喘着粗气,一边擦汗一边怒斥着缩在后排的部下,“要是这次再让他跑了,你们全给我到门口站岗去!注意保持距离。”

    前方那辆出租马车依旧不急不徐地行驶着,这让拉平放松了些,他把湿漉漉的手帕塞进口袋,转向驾驶员,“你这个笨蛋!反应太慢了!害得我跟在马车后面跑了一个街区!”没有人敢回嘴。

    “这马车是在往什么方向走?”十分钟后,拉平打破了车内的沉默,“好像是去火车站。”一个部下怯生生地开口了。

    “火车站?难道他还想利用那里的人流来一次摆脱?这回都给我打起精神!”

    又过了五分钟,马车停下了,车夫找了个角落小解,轿车也找了个角落停下。可车夫没有上车继续行驶,而是和站在一旁的其他车夫聊起天来。

    车内的气温开始肉眼可见地降低,谁也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终于,拉平开口了,“伊万,你去看看。”

    三分钟后,伊万回来了,不用开口,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十时五十三分,海参崴,OGPU作战室

    捕获一号和四号老鼠的喜悦瞬间被三号老鼠摆脱跟踪,当前下落不明的消息冲淡。除了标图员,其他人的目光都不由投向索科洛夫。

    出乎意料,队长这次并没有爆发,而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手里的几粒黄豆。

    “好吧,伊万诺维奇,我们再复盘一下三号老鼠的行动。”他抬头看了看又开始擦汗的拉平,“三号老鼠利用一个最普通的假动作摆脱了前箱,然后用黄豆迟滞了你的行动。利用这个时间差,他当着你的面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在拐弯处下车了,而您和您的队员,就像一头闻到蜂蜜的瞎眼熊一样,跟在马车后面来了次城市旅游。”

    “……”拉平的脸涨得通红。

    “好吧,看来他早就发现您和您的队员了!如果这是一次真正的对抗,您和您的队员已经全死了!”索科洛夫咆哮着将手中的黄豆丢到拉平身上,后者惭愧地低着头。

    “你采取了什么补救行动?”

    “我,我第一时间让队员去死信箱所在地了。他不可能接触到死信箱。”

    “呵呵,是不是又要对我说,那封锁线比耗子的屁眼还紧?”索科洛夫不屑地讥讽着,“这个对手绝不简单!”

    “瓦图丁,信使向三号老鼠的死信箱投放了吗?”

    “还没有,他在K8区域,距离投放时间还有十分钟。”

    “让一组、四组去支援三组,扩大封锁范围。你在这里指挥,我去会会那个魔鬼。”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十一时零九分,海参崴,十月工人大街监视点

    “报告,一切正常,在信使投放后无人经过。”监视员递上监视记录。

    索科洛夫草草翻了翻,便接过望远镜,他先扫描了一圈四周,这条街很小,很安静,两边分别是区政府的东墙和区政府居民区的西墙,除了两个边门之外,没有任何出入口。

    “他为什么选择这里作为死信箱投放点?他看中了什么?”索科洛夫尽力让自己平静,试图将自己代入三号老鼠的思维,他绝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他是一只食肉鸟,还是最凶狠,最善于伪装的那种。他的一切行为必然有深意。

    可和上一次尝试一样,无法捕捉到对方的目的。

    镜头再一次投向那个排水口,如果自己是老鼠三号,该如何取情报?匍匐在地吗?不,他不会那么干。他会怎么干?

    对了!孩子!如果我是他的话,我就会让孩子来干这个!只要几块糖就行了!

    索科洛夫觉得自己瞬间灵光乍现,他一把抓起电话,依次叫通几个周边监视点,终于,他得到了想要的,有几个孩子正在走向这个区域!

    “保持监视,注意可疑人员!”放下电话的时候,他笑了,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猎枪。

    如果此时索科洛夫能走到楼顶,而且能让自己的目光穿透两幢建筑的话,他就会看到,两个街区之外,一辆三轮车正缓缓驶来。

    那个骑车人仿佛是从工业废渣中爬出来的怪物,全身被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护服严密包裹,看不出丝毫人形轮廓。脸上罩着的硕大防毒面具,玻璃目镜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着彻骨的疲惫。他身上挂满了黏腻且无法辨认的腐败残留物,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恶臭。三轮车的后斗里堆满了老式矿灯和沉重的维修工具,所经之处,沿街住户像是躲避瘟疫般厌恶地合上窗户,拉紧了窗帘。

    车停了。这名“工人”跳下车,熟练地用铁钩扣住铸铁下水道井盖的边缘,猛地发力撬开。黑黢黢的洞口瞬间张开,宛如怪兽的咽喉,喷涌出比地表更浓烈的腐烂气息。他单膝跪地,指尖扣住井盖上的孔洞,背部肌肉无声地紧绷,将那沉重的铁盖平稳且悄无声息地移开,刚好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暗、潮湿与恶臭瞬间将他吞没。他顺着生锈的铁梯向下攀爬,每一步都精准地确认脚掌踩实,不发出半点声响。头顶的井盖重新合拢,微弱的地表光线随之断绝,他彻底被绝对的黑暗包裹。这里的空气粘稠得仿佛有了实体,那是有机物腐败沉淀物发酵后的味道,混合着甲烷的微甜与铁锈的腥气,几乎让人窒息。

    郭长河掏出一支手电筒,拧亮。光柱如利刃般劈开黑暗,照亮了脚下令人作呕的景象:厚厚一层油污般的淤泥,上面漂浮着无法辨认的碎屑,两侧砖壁上覆盖着深色、黏滑的菌膜与水垢。他必须极度小心,每一步都像是在陷阱中试探,既要避免滑倒发出巨响,又要防止污泥没过高帮套鞋的鞋沿——那会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他向左拐入一条更为狭窄的支管。空间逼仄,他不得不半弯着腰前行,拱顶不时有冰冷、腐臭的水滴落下,砸在防护服上,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寒颤。老鼠的窸窣声在管道深处回荡,当光柱扫过时,那一双双红色的小眼睛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并非源于恐惧,而是出于全神贯注的计算。距离、方位、时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终于,他停了下来。手电光柱向前探去,找到了!那个绿色的小皮球正躺在前方,被一个粗制滥造的铁耙子拦住。

    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指快速拂开耙子上缠绕的头发与污物,取下了那个绿色的小球。检查确认无误,纸条就在里面。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连手电都没有再次打开,完全依靠记忆和对空间的敏锐感知,以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向外撤去——但他没有原路返回。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他就像一道在黑暗地下王宫里穿梭的幽灵。

    当他从一个位于封闭后院里的备用检修井钻出,将井盖严丝合缝地恢复原状时,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他身上那无法立刻散去的、若有若无的阴沟气息,以及口袋里那个软塌塌的小皮球,证明着刚才那场在黑暗与恶臭中完成的、完美的情报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