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9章 遴选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2点,海参崴,OGPU大楼

    郭长河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耳旁回响着打字机敲击的声音,他已经在这里等待一个小时了,没有人招呼他,似乎他被忘记了。

    郭长河清楚,这还是一次测试。自己是从侧门被带进这栋大楼的,头上还蒙着布袋子,面前那张隔绝自己和外界的帘子显然是临时加上的,这说明即将接见自己的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现在必然有人在某个地方通过窥视镜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在脑子里回顾着这两天的一切。对抗结束当晚,他就接到了命令,暂不回训练营,要将演习的全过程写成报告。

    整整一天,他不得不捧着本英俄词典,逐字逐句撰写那该死的报告。终于在昨晚十点前完成了报告,来取报告的人告诉他今天中午会有车来接他。

    外面打字机的声音停止了,秘书走了过来,示意他跟上。郭长河没有任何迟疑,跟着她走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秘书敲了两下,得到允许后拉开门,让他自己进去。

    郭长河深吸一口气,喊了声“报告”,走进房间。厚重的门又关上了,将两个世界隔开。

    办公室里的陈设甚至可以用简约来形容,除了墙上的斯大林画像,看不到任何装饰物,就连墙都是简单的白色,仅有的家具就是标准的军用文件柜和办公桌。让人有一种走错地方的感觉。

    郭长河注意到墙角的阴影处还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从料子和式样上可以看出,这不是苏联的商店里能买到的,他正低头思考些什么,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郭长河注意到,这人的穿着和这间办公室格格不入。

    “报告,学员26741奉命报到,请指示。”郭长河按照规定敬礼立正,等待着对方的指令。

    “26741,稍息。”郭长河双脚与肩同宽,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恭喜你,你这次对抗表现出色。”郭长河没有任何表示,他知道真正的意图一定在开场白后面,那人转过身,依旧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中。

    “是这样的,找你来是想再了解一些这次测试的某些细节,毕竟这份报告的文笔,实在不怎么样。”那人耸了耸肩,低头拿起桌上那份报告。

    就在他凑近桌子的时候,郭长河看清了他的脸:脸颊消瘦,皮肤是长期不见天日的苍白,像地下室里的马铃薯芽。最令人不适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极浅,如同被水反复稀释过的伏特加,看过来时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握持感和耐用度。

    “首长,很抱歉,我的俄语还不那么好。”

    “没关系,我们可以用中文交谈。”是地道的官话,略带东北口音,“我在中东铁路工作过。请从参加这次演习讲起,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因为我们在测试你们的同时,也在测试其他行动人员。我们要找出一切可完善的细节。”

    “是。”郭长河开始陈述,对方就这么静静地听着,只是不时提出几个问题,但他一旦提出问题,就会不停地刨根问底,宛如昔日学校里最严厉的教授。

    “那么你是如何完成交接的?”

    “我在第一联络点看清了信使的特征,然后直奔第三联络点。”郭长河说着,重又回忆起那天,他再次钻入漆黑的地下,只不过这次是个电线管道,他一度被卡住,费了半天劲才钻出来,出来后,他不得不在那个狭小的杂物间里蜷缩着,直到咖啡馆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猎犬队和那个朝鲜老头所吸引才偷偷溜出去。

    “非常好。”终于,汇报结束了,郭长河轻轻嘘了口气,他觉得后背上黏糊糊的。“你打牌吗?”那人突然提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

    “打。”

    “我相信你一定是个虚张声势的好手。是的,你一定擅长故布疑阵,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对手在落入陷阱的前一刻,还以为自己摸到了胜利女神的衣角。”

    郭长河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这话和这人给人的感觉太不相符了,他一定还有什么用意。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果然来了,前面的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你是否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你的上级?你觉得他们布置的任务中存在陷阱?基于此,你修改了计划,并最终让猎犬队落入你的圈套?”

    原来在这里,这种指控可是致命的,郭长河明白,对上级的任何质疑都会带来灭顶之灾,在训练营里,他见过至少有三个人就因为这而消失。

    “不,只是一种直觉,对危险的直觉,所以我修正了计划。”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继续审视着郭长河,压力无声地弥漫开来。郭长河保持着立正姿势,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在审讯训练中学会的技巧——既显得恭敬,又不会因直接对视而暴露过多情绪。

    “放松点,学员26741。”那人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让他放松,“我并不是质疑你的忠诚。拥有对危险的直觉是一种难得的财富,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有可能拥有它,你是济南惨案的幸存者,因此你拥有了这份财富,是吗。”

    郭长河没有说话,那该死的一夜又出现了,日本人的军靴声、惨叫声又在耳旁回响。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失态只持续了不足一秒。

    “听说你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

    这次不是俄语,而是流畅但略带口音的日语,“如果一个日本海关官员盘问你的行李,发现了几本违禁书籍,你会怎么解释?”

    郭长河没有任何迟疑,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略带谄媚和惶恐的商人表情,用关西腔回答道:“长官,这一定是误会!这些是帮朋友带的旧书,我完全不知道内容啊!请您高抬贵手……”他的语气、用词和那种小人物特有的卑微感,模仿得惟妙惟格里申。

    那人不置可否,紧接着又切换成了朝鲜语,语速更快,带着汉城上层社会的口音:“那么,如果是在平壤的宴会上,一位朝鲜贵族向你打听日本商行的内部消息,你怎么应对?”

    郭长河的神色立刻变了,之前的谄媚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矜持和谨慎。他用标准的中立语调回答,措辞委婉而留有余地:“阁下说笑了,鄙人只是个小股东,哪里能知道那些核心机密。不过,关于最近的丝绸行情,倒是可以聊聊……”

    问答持续了将近十分钟。问题天马行空,从市井俚语到商业行话,时而温和,时而尖锐,不断测试着郭长河语言能力的深度和临场应变能力。

    当他突然用朝鲜语夹杂着一个生僻的日语俚语提问时,郭长河的回答慢了半拍。但他没有慌乱,而是顺势做出一个挠头的动作,脸上堆起商人特有的、略带窘迫的讪笑:“哎呀,您这词儿太文雅了,我们跑船的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很好。”提问终于结束了,那人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表示检查完毕。“你是怎么掌握这两种语言的?”

    “家父曾在日本留学,在大阪医学校学习过,我的日语是他教的。”郭长河有些不解,这些东西档案上都有,为什么他会问这个。

    “朝鲜话呢?”

    “小时候我家隔壁是一个朝鲜商人。我和他儿子一起玩的时候学会的。”

    “很好,你可以出去了。”

    郭长河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被叫住了,十分钟后,他再次进入办公室。

    “学员26741,这里和十分钟前有什么不同?三分钟时间准备,开始计时。”

    郭长河没有开口,只是环视房间,确保没有漏过一个角落。一分钟后,他闭上眼睛,景象被分割为无数碎片,开始和记忆对比。

    “时间到,开始。”

    “一共有六个地方发生了变化。”郭长河睁开眼。“第一处是这里,烟灰缸里的烟灰形状改变了,之前是圆锥形,现在成了圆台。”

    “正确。”

    “第二处还是烟灰缸,里面的烟头,总数一样,但类型不同,原先是3个英国KENT牌,现在是两个KENT牌和一个美国的好运牌。”

    “正确。”

    “……”

    “最后一处是这里,”手指指向座椅,“垫子被整理过了,刚才的压痕被抹去了。”

    几秒钟的沉默后,那人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但眼中依旧荒芜如西伯利亚的冻土。只是在那万古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那是猎人发现完美猎物时,本能的心跳。

    “Отлично(优秀)。”他按下通话键,仿佛刚才只是确认了一件货品的型号。“自我介绍一下,我是OGPU远东局,特别处处长,瓦列宾。”他看着郭长河,仿佛他只是一头在市集上被挑中的牲口。“我正在为一次对日行动挑选人员,你愿意参加吗?”

    “对日,我愿意。”瓦列宾第一次在郭长河的瞳孔中看到了火焰,他笑了。

    “你去收拾一下,十分钟后,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