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零点二十九分,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远东局电讯中心
女电报员瞥了一眼时钟——还有一小时零五分钟才到换班时间。今天,她未曾收到任何讯号。百无聊赖之中,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随即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咬住嘴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同事们都在埋头工作,无人注意这边。她立刻挺直脊背,重新坐好,神情恢复如常。
忽然,耳机中传来清晰的“滴滴”声。她几乎未经思考,条件反射般抓起钢笔,身体前倾,准备记录。
办公室里,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照亮了办公桌和立在一旁的黑板,黑板上依稀是六个代号,但其中四个已经画上了叉,仅剩的俩个名字后面则是大大的问号。
门被敲响了。
“进来。”瓦列宾低沉开口,同时伸手关掉了留声机。音乐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报告,‘孤星’来电。”
“念。”他依旧靠在椅背上,身影隐匿在昏暗中,双眼仍未睁开。
“已到达目标区域,为确保安全,拟人货分离,请求提供传递地址,撤离时间、地点需重新确定,孤星。”
“马上致电孤星,请求批准。货物传送到3号地址,货物发出后确定返回时间、方式。”
通讯参谋重复了一遍命令后,敬礼离开了。
通讯参谋敬礼离开后,瓦列宾轻轻吐出一句,像是自语,又像是某种裁决:
“希望我没有看错你,孤星。”
他重新打开留声机。刹那间,花腔女高音的歌声如利刃划破寂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那声音华丽而锋利,带着某种濒临崩解的美。
在这片寂静与旋律交织的空间里,那歌声仿佛不再是音乐,而成为了某种预言:
“众神的末日终于来临,他们的王国在烈焰中崩塌。”
……
她唱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像一位女神在火焰中卸下冠冕,声音中既有神性的庄严,也有人性的柔软,仿佛她正用自己的声音编织最后的挽歌,脆弱而伟大。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零点三十九分,松风居酒屋
花森晴子醒了,夜里她一贯容易惊醒,哪怕是最轻微的响动声也会让她惊醒,她总是担心,担心生意会不会维持不下去,担心孩子是否生病,担心是否进贼了……
她看着一旁空空荡荡的被子,叹了口气,寡妇的日子就这么艰难。她侧耳细听,除了隔壁纸门后孩子均匀的呼吸,以及婆婆沉稳的鼾声外,屋内一片寂静。
看了一眼时钟,时间还早。正想再睡,那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微弱,却极有节奏,带着一种穿透木板的质感,仿佛来自楼下深处。她聚精会神地听着,可是那声音消失了。
黑暗中,郭长河已将核心零件悄悄拆下并藏妥,天线也收回原位。收音机外表已恢复如初,他小心翼翼地合上背板,正按照顺序将螺丝一一拧回。可就在他拧到第二颗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那一瞬,他僵住了,手中的螺丝刀悬在半空,整个人如雕塑般定格在尚未复原的收音机旁……
“是听错了吗……?”
她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犹豫着要不要再睡。可就在她闭上眼时,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花森晴子再也无法安睡。她披上外衣,颤抖着手,点亮了煤油灯。那豆大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映出她紧张的面容。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拉开木门,婆婆和孩子还在酣睡,把孩子往被窝里又掖了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婆婆,她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
走廊一片昏暗,宛若魔王张开的大口,只有楼梯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光亮。
“寡妇的日子就这么艰难,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花森在心里哀叹着,可哀叹解决不了问题,下面万一有小偷该怎么办?总要下去检查。
花森晴子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手扶着纸门,小心翼翼地朝着黑暗迈出了第一步,她的心怦怦直跳,既担心那声音代表着不速之客,又害怕是自己神经过敏。
“吱呀!”背后突然传出声响,她本能地扭头,客房的门开了,头探了出来。
“黑田先生?”她低声问道,有些惊讶,可也安心不少。
黑田五郎,那位独身旅人,正披着毯子站在门口,神情警觉。
“花森太太。”他低声回应,“打搅了,我听到人走动的声音,就起来看看,没想到是您。”
听到那浑厚的男中音,花森晴子有一种莫名地。她看着黑田披着毯子,却仍显得比她镇定,不知为何,心里也跟着安稳了些。
“打搅您了,我听到楼下有声音,怕是进贼了,想下去看看。”
“那我下去看看吧。”出乎意料,这个陌生人主动请缨。
“啊……那……那怎么好意思?”虽然这么说,但花森却希望男人不要把这话当真。
“您在上面等着。”说着,男人接过她手里的煤油灯。
“还是,还是一起吧?”她小声提议。
黑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走在前面,你跟着,别怕。”说完他就迈步朝楼下走去,花森晴子紧跟在他身后,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依靠感。
“小心……”眼见着黑田就要踩上第五级台阶,花森连忙开口提醒,可还是晚了一步,黑田的脚重重踩了上去,木板发出不堪忍受的呻吟声,黑田也晃了一下,煤油灯险些脱手而出。
“别担心,这样也好,如果下面有小偷,他会害怕的。”黑田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不过这么一来,花森的心情倒也松弛了不少。两人就这么来到一楼,作为餐厅的一楼一片寂静。
“你待着这里别动,我去检查,万一有人你就跑,明白了吗?”黑田认真地看着花森的眼睛,一板一眼地说着。
花森觉得心里暖暖的,多久没有这种被呵护的感觉了?她只是嗯了一声,就侧过头,顺手抹去眼泪。
黑田猫着腰,一手拿着煤油灯,一手提着根棍子,开始顺着墙角检查餐厅,他走得很慢,检查地很仔细。在摇曳的灯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餐台,收银台,灶台……他一个角落也不放过,他还检查了门窗,甚至俯身查看了地板缝隙。
“应该……是老鼠吧。”他最终低声说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花森晴子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缓和了些。
“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抱歉,吵醒你了。”
“没关系。”黑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和而可靠,“夜里总有些奇怪的响动。你快上去吧,别着凉了。我再把门窗检查一下。”
“您辛苦了。”花森鞠躬致谢,转身上楼,在楼梯转弯口,她又停了一下,黑田正在认真检查窗户的缝隙。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目光,他回头笑了笑。花森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回到自己房间。
确信花森上楼了,郭长河长出一口气,靠在收银台旁,一旁的收音机后盖还没合上,要是刚才那女人再向前走上几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快手快脚地按照顺序拧上螺丝,又扫除一切痕迹,确定恢复原状后,他又探手摸了摸收音机后盖,还是热的,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冷却。
花森晴子躺在床上,依旧毫无睡意,脑子里回响着刚才黑田站在自己身前,帮自己检查店铺的一幕幕,他现在怎么样了?检查完了吗?
“咯吱!”楼梯上传来的声响瞬间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这个家伙,他又忘了那级台阶。”一想到黑田笨手笨脚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过了一会,楼道里传来刻意压制的脚步声,这家伙还体贴的,不像其他人……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缓慢而压抑。
“晚安,黑田先生,谢谢你,晚安。”花森晴子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她想再睡一会,可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隔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郭长河又看了眼衣橱,发报器材已经藏好,线圈被细心地缠绕在衣橱的横档上,调谐晶体则被藏在了衣橱底部。正在他准备关上橱门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黑田先生……”他打开门,是老板娘。“你冷不冷?要不……我拿条被子给你?”
“老板娘,您太客气了,我不冷。“黑田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可身体却很诚实,一个喷嚏暴露了真实状况。
“真的,不要客气,这里就有,我给你拿一条厚一点的。“花森不由分说地走进房间,拉开衣橱。不一会她就找到一条备用的棉被,郭长河的汗毛都立起来了,那棉被下面就是调谐晶体。
“这里不像大阪,晚上冷得很。也怪我,早就该帮您把被子找出来……”她突然一怔,话也中断了,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男性的气息包围了她。
“花森太太……”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温度。那一刻,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软软地靠在了他的怀里,仿佛这一刻,所有的警觉与不安,都被这个怀抱驱散了。
“我……我要死了……”
花森晴子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在心底无声地嘶喊。她死死咬住嘴里的毛巾,将濒临溢出的呻吟死死扼住。身体一次次攀上陌生的巅峰,可身下的男人却依然没有丝毫疲态,仿佛不知餍足的野兽,只顾着追逐自己的快感。
她无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而迷离,只见一张近乎扭曲的脸庞,正沉浸在某种狂热的宣泄中。那眼神里没有爱意,也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仿佛在惩罚,又仿佛在证明什么。
她再次闭上眼睛,意识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郭长河凝视着身下早已瘫软如泥的女人,她任由他摆布。可在他眼中,这房间却渐渐变了模样。
墙壁坍塌,瓦砾四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味。烈焰在四周狂舞,吞噬着一切。他看见自己站在1928年5月3日的济南街头,不再是此刻的旅人,而是一名穿着日本军服的士兵,脸上挂着狰狞而兴奋的笑容。
脚下,是一个衣衫凌乱的中国女人。她的眼神空洞,嘴角溢着血丝,身体颤抖着,却不再反抗。她认命了,如同无数在那场浩劫中沉默死去的人们。
他俯身而下,粗暴地占有着她,仿佛自己是这片废墟的主宰,是生杀予夺的神。仿佛是对这座城市、对这片土地、对眼前这个民族的无声复仇。
可就在他沉溺于暴虐的快感中时,他忽然感到后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如此真实,仿佛一把冰冷的军刺,正缓慢而坚定地刺入他的血肉。
他想挣扎,想转身,可身下的女人却像藤蔓一般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感受那锋刃一点一点地穿透军装,刺入皮肉,撕裂脂肪,切断肌肉……
疼痛如潮水般炸开,从肾脏深处蔓延至全身。那不仅仅是一道伤口,而是一种审判,一种他从不敢直面、却始终如影随形的惩罚。
他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血液从伤口涌出,浸湿了地面,也染红了身下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当他终于看清那张脸时,心脏几乎骤停——
那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
年轻、扭曲、充满愤怒与仇恨,那目光里写满了对自己的控诉与轻蔑。
“啊——!”
一声近乎兽吼的惨叫,从郭长河的喉咙深处爆裂开来。
“你再睡一会儿,我得回去了。”
花森晴子俯身,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她的声音温柔而疲惫,带着一丝怜惜,又像是不忍惊扰他的沉睡。
她小心而轻缓地挪开身体,拖着疲惫的步伐,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郭长河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又像是正坠入另一场更深的梦魇。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任务依旧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