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五点十七分,松风居酒屋
郭长河站在那一家人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们许久。
他们被绑住了手脚,嘴里塞着布条,惊恐地望着他,尤其是那孩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与不解。
他本可以一不做二不休,结束他们的性命,确保自己安全撤离。但他终究没有。
他看着那孩子的眼睛,迟疑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在心里自语:“我不是你们那样的野兽……我还是个人。我做不出那种事。”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安眠药水。他挨个给他们喂下,看着他们眼皮逐渐沉重,最终沉沉睡去。
确认他们无力反抗后,他检查了一遍绳索,然后走向里间,撬开了墙里的保险柜。现金被他一扫而空。
他提着箱子下楼,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曾藏身一时的居酒屋,转身走向火车站。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七点三十分,火车站
晨光微露,寒意沁骨。时钟刚敲过七点三十分,铁轨间弥漫着昨夜未散的霜气,蒸汽机车在远处低沉地喘息,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正为即将到来的启程积蓄力量。
黑川五郎微笑着接过车票,向检票员礼节性地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无可挑剔。他穿着深灰呢子大衣,手提一只磨损却不失整洁的皮箱,步履从容地走入候车室。
候车室里人不多。零星旅客蜷缩在长椅上打盹,两个穿制服的站务员靠在柱边低声交谈,小卖部的伙计趴在柜台上,睡得正沉。
郭长河选了个靠窗的座位,轻轻放下皮箱,闭上眼。他确实又饿又累,胃里空荡得发疼,四肢像灌了铅。但他的心,却在胸腔里轻快地跳动——任务完成了。路上他已经将砸碎的零部件随意丢弃到下水道或垃圾堆里,就算有有心人找到了那些碎片,也无法认出这究竟来自哪里,即便是专家,也要花费大把时间来分析、判断,才能最终做出判断。而他,即将登上八点二十五分的列车,悄然离去,如风过无痕。
他本该安心休息,可睡意却如烟般逃逸。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细针般刺入神经。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候车室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自我校准。他开始复盘:登陆的港口、接头的暗号、居酒屋的藏身处、销毁的每一步……突然,他瞳孔一缩。
“我知道了……”他几乎在心底低语,“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们应该知道了有人要来的情报,他们早有准备。那张网,早已织好。我只是凭着万分之一的运气和直觉,才感知到了丝线的颤动。”
后背瞬间绷直,冷汗悄然渗出。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就意味着,组织内部有叛徒。情报泄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那么,他们会不会已经在终点等着他?会不会,这趟列车,根本就是一场等待他自投罗网的仪式?
他强迫自己冷静。逃?现在起身奔向出口,只会立刻暴露。他眼角余光扫过出站口——果然,两个便衣已悄然就位,目光如钉子般钉在他身上。不是怀疑,是确认。他们已经认定了他。
郭长河重新靠回椅背,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
”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保证那张明信片能到达目的地。兄弟们,等等我,至多一个礼拜,我就会上来和你们相聚了。“眼前又出现了那群同学的身影,”老张,希望你的缝针技术有长进了,我们再比一次……“
“死本身并不可怕,我们恐惧死亡的原因在于我们不知自己会死于何时,但一旦知道了,也就没什么可怕了。“郭长河默念着训练营教官的教诲,当时他觉得这是鬼话。可此刻,在这冰冷的候车室里,这疯话竟有了几分悲壮的真实。
“好吧,东乡警部,”他轻声说,仿佛在与空气对话,“我们就再来一次较量,看看谁胜谁负。”
他缓缓起身,走向小卖部。唤醒了昏睡的伙计,买了个冰凉的饭团、一盒征露丸,又要了一杯水。动作不急不缓,像一个普通旅客在为长途旅行做准备。便衣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但他毫不在意。他在用最日常的动作,宣告自己的从容。
八点二十五分,检票口准时打开。人群缓缓移动,蒸汽从月台深处翻涌而来,像一层流动的白纱,将站台、铁轨、车厢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郭长河提着皮箱,迈着平静的步伐走上月台。他走入蒸汽,反而觉得视线清晰起来。前方,那节属于他的车厢静静停驻。可就在车厢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走近了,看清了。
那不是列车员,是东乡警部。
他像一尊铸铁的雕像,笔直地立在那里,大衣领口紧裹,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锐利,如刀锋般直刺人心。
“请您让一下。”郭长河开口,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您今天走不了了。”东乡的声音比清晨的铁轨更冷,“请跟我走一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虚伪的客套。郭长河知道,一切伪装都已无用。
“我,我要抗议!”他提高声音,让自己扮演一个受到冤枉的人。可话音未落,两只有力的手已如铁钳般按上他的双肩,手臂被猛地反剪至身后。咔嚓一声,手铐锁紧,冰凉的金属贴上腕骨。
他竭力挣扎。
在乘客们惊愕的目光中,他被押离月台,穿过站厅,像一件被收缴的违禁品,塞进一辆停在站外的黑色轿车。车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窗内,郭长河被夹在两人中间,头被压在双膝之间。远处传来汽笛声,那列本该载他离去的火车,正在启动,驶向远方。
他闭上眼,嘴角却微微扬起。他看到了,邮车驶入车站,那张明信片也在其中,它将到达目的地,任务完成,虽不完美,但还是完成了。
下面的,只不过是掩护行动而已,但也将是他和东乡两个人最后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