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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沉默的证言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九点十分,警察局

    东乡警部刚踏入警察局大楼,一名下属便兴冲冲地跑来报喜:“警部,另外一个在逃的苏联间谍也被抓住了!”

    东乡警部停下脚步,嘴角罕见地微微上扬,“哦?看来今天是个好天气。说说情况。”

    下属兴奋地说道:“我们在树林里把他逮着的,这家伙简直就是个牲口!之前挨了一枪,可即便如此,还赤手空拳打伤了我们三个人。一对一,没人是他的对手,就连小野都不行。”

    东乡警部眉头微皱,问道:“他伤得重吗?”

    下属的声音顿时低了几分:“您也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口气……下手……”

    东乡警部冷冷地盯着他,下属不敢再啰嗦,赶忙说道:“他的手腕和右手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腿也受了伤,可能还有脑震荡……”

    东乡警部显然对他的絮叨很不耐烦,“能接受审讯吗?”

    “没问题,医生检查过了。”下属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好,先审他。”

    “那黑田呢?”另一个下属怯生生地问道,“先晾他一会。”

    审讯室里,弥漫着石灰、汗水、尿液、血液和皮肉焦糊的混合气味,每一个新进来的人都要忍不住掩鼻。东乡警部走进来,依旧如同一座花岗岩雕像,沉稳而威严。

    他走到审讯台后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的俘虏身上。那俘虏被剥得精光,手腕、脚踝、大腿和手臂都被牢牢固定在铁椅上,一条皮带紧紧横捆着他的胸膛。他只是深沉而不规则地呼吸着,脸上的血已被洗净,伤口也经过了缝合。从半张着的嘴里,能看到被打断的门牙,只留下半截牙根。他的脸上、胸膛上、肚皮上,到处都是青紫色的肿块,那是拳头、靴子和橡胶棒击打留下的痕迹,右手还包扎着绷带。

    在东乡警部的示意下,下属给他接上电线,另一头连在一台西门子的心电图显示器上。警部看了一眼屏幕,心率很平稳。

    “认识一下吧,我叫东乡,是这次抓捕行动的负责人。”东乡开口说道,他等了十秒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沉默。犯人冷冷地盯着他,目光中闪烁着仇恨的火花。

    “怎么,不想说?还想保守秘密?好吧,让我来猜猜。”东乡点上一根烟,“你来自K124训练营,还是K127训练营?”他瞥了一眼示波器,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么就是G83。”示波器上显示的心率微微加速,“哦,看来我猜对了,你是红军情报局四局训练出来的。”犯人有一个抿嘴的小动作,东乡佯装没看见,“你看,我们对那边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你的抵抗毫无意义。”依旧没有回答。

    “四局的训练营一直都以严格闻名,你的表现证明了他们的选择没错。”犯人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光亮。

    “你不是苏联人,你是中国人?”示波器又一次有了反应,“对了,让我们来猜猜,你老家是哪里的。从体格上看,你不是南方人,应该是北方的,是哪里的呢?”东乡的语气平和,仿佛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街头与人闲聊。

    “……山东人,哦不,东北人?对了,是黑龙江人,很好。”东乡又得到了一个答案。“四局最近在帮他们的小兄弟培养特工,不过成员主要是南方人,像你这样的真不多。怎么,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东乡微微一笑,虽然对面的人依旧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但仪器显示他的心率不再那么齐整,心理防线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说真的,我很好奇,中国人不是一直很蔑视认贼作父吗?你作为一个东北人,怎么会忘记江东六十四屯,忘记海兰泡?要不是1904年的日俄战争,东北就是俄国人的天下了!你为什么效忠他们?”东乡握紧了拳头,犯人的胸脯起伏更加剧烈。可他还是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被他们的口号,他们的理念欺骗了。年轻人,总是会被宏大的口号所迷惑,你是不是也被他们承诺的一切打动了?期望建立世界大同?”东乡放缓了语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你信仰的主义,它承诺了什么?平等?解放?可你去过顿河河畔吗?见过那些因为不愿交出口粮而被处决的农民吗?听说过喀琅施塔得水兵的下场吗?他们有没有带你去参观过古拉格群岛?”东乡警部放低语调,带着牧师布道时的深沉,“睁开你的眼睛吧,看看周边的人吧!那些平民有几个人能穿上鞋?而那些领导阶级呢?他们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你还年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注定失败的国家送命。”

    示波器上的波动更加剧烈,东乡心中暗喜,只要再加一把劲。

    “你以为你是在为理想牺牲?不,你只是棋子。你被训练成杀人机器,被送去送死,在他们眼里,你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你失败了,你就被放弃了。” 受审者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依旧一言不发。

    东乡停顿了一下,盯着对方的脸,仿佛要从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里看出哪怕一丝动摇。“说出你的代号,说出你的任务,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死得毫无价值。你可以活下来,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你选择的道路,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谎言。”

    长时间的沉默。最终,间谍的视线有了轻微移动,但不是示弱,而是带着轻蔑地扫了一眼东乡,然后缓缓闭上眼。

    “很好。你选择沉默。你以为沉默就是抵抗?不,沉默只是软弱的一种形式——你不敢面对现实,所以你躲进你的信仰里,像只受伤的野兽躲进洞穴。”东乡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间谍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却更锋利。“但现实就是,你输了。你被抓住了,你的同伴要么死了,要么也逃不掉。你的组织不会来救你,因为对他们来说,你早就已经没用了。”

    间谍依旧沉默,但他的呼吸变得略微粗重,胸口的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绷带边缘渗出血迹。

    东乡直视对方,语气转为冰冷,“你以为你是在捍卫什么伟大的真理?你只是在为一个早已腐朽的谎言送命。你开口,只是时间问题。而时间——对你来说,已经不多了。”

    他转身,走向桌边,拿起一份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回头,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你不需要说话。我会让你开口的。”

    “开始。”

    门被拉开,两名刑讯人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器具。其中一人拿起一副电击夹,另一人检查手腕束缚。间谍的身体微微一震,但依旧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东乡,那目光里再无言语,只有一种深刻的、燃烧着的仇恨。

    东乡坐回椅子上,交叠起双手,神情平静,仿佛眼前即将上演的,只是一场早已预料到的仪式。“信仰是很坚固的东西。但痛苦……比信仰更真实。”

    他静静地看着刑讯人员撤下犯人身上的电极,将电击夹夹在那人身上,点了点头示意开始。一个人摇动了手摇电话机的手柄,电流进入犯人身体的各个角落,他的双拳猝然握紧,眼睛也暴突而出。

    十秒钟后,他们停止了电击,把水瓶塞进犯人嘴里,他贪婪地喝了小半瓶,直到瓶子被拿走。

    “别喝太多,等会你会更需要它,不过如果你合作的话,那就没有必要了。”犯人将嘴里仅剩的水吐向东乡。

    “很好,进入第二级。”东乡平静地下达指令,这次持续时间更长,犯人开始呕吐。

    “想清楚了?”时间到了,东乡再次开口。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他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念着诗文。

    “很好。”东乡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在你开口前,我会让他们重复这项工作的,你会生不如死。”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下属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警部,黑田五郎招供了。”

    东乡走出审讯室,心想:东方不亮西方亮,总算能有一点收获了。

    属下连忙递上审讯记录,东乡警部边走边翻阅,可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翻阅动作也越来越快,下属的笑脸也僵住了。

    “八嘎!”一贯冷静自持的东乡警部爆发了,“这就是你们审讯的结果?他是一个偷女人钱的小白脸?”

    “他,他是个惯犯。连续干过好几次,数额都不小,他已经承认了。细节都供述出来了。”属下诚惶诚恐地辩解着。

    “把你的脑子从鞋跟里掏出来,好好想想,如果你还有脑子的话。谁会跑到这里,去一个居酒屋偷100多日元?让井口去审讯他,我相信他一定是个苏联间谍。”东乡警部重重地将审讯记录丢在下属身上,“都是些什么东西!你当你是专写黄色小说的三流作家吗?你被他耍了!”说完,他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东乡警部把整个人都靠在椅子里,心想:我错了吗?或许这个黑田真是一个见财起意的软饭男?不,不可能。他的行为模式和那个逃走的苏联特工太相似了,每一次的杀招都藏在虚张声势的招式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