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十点十二分,警察局,刑场
"进来。"
东乡警部背对着门口,依旧站在窗口,目光冷峻地俯视着后院。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吩咐着什么。
下属推门而入,却意外地发现房间里竟点着壁炉。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警部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警部,两个苏联间谍的死刑令已经签发。"下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东乡警部微微一愣,冰山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他伸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桌上。
"执行吧,把他们带过去。"
三十分钟后。
地下通道的铁门缓缓打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雪迎面扑来。郭长河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阳光了。或许,这将是最后一次。
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目光扫过四周,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里。身前不远处,一副担架上躺着那个昏迷中的同伴。即便在昏迷中,那人仍在断断续续地念着《正气歌》,声音如同钝刀刮过生铁,微弱却坚定。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随风飘散在寂静的院子里,郭长河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东乡警部踩着积雪,一步一响,停在两人面前。他们跪在高墙下的阴影里,那里阳光永远照不到。
"作为同行,我敬佩你们的勇气和意志。"警部盯着两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作为敌人,我将枪毙你们。"
他期待能在他们眼中看到恐惧,但只看到:那个念《正气歌》的,眼中尽是轻蔑;而那个自称平田一郎的,则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胆怯、绝望、仇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一次机会。"警部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报上你们的真名。"
担架上的包逸华微微睁开眼睛,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包逸华,黑龙江五常人。"他平静地开口,仿佛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
东乡警部微微颔首。至少这个人坦然赴死,没有怯懦。
"轮到你了。"警部转向郭长河,眼神锐利如刀。
郭长河跪在雪地里,肩膀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警部知道,那不是恐惧。
"平田一郎。"他的声音低沉却坚定。
"你确定?"警部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寒风呼啸,郭长河的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济南的山水,闪过那些模糊的面孔——父母、邻居、同学...
"我叫平田一郎。"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苏联间谍。"
东乡警部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吐出一个字:
"行刑。"
枪声响起。
第一发子弹穿透包逸华的头颅。血肉横飞中,《正气歌》戛然而止。飞溅的鲜血和脑浆落在郭长河脸上,温热而黏腻。
"该我了。"郭长河闭上眼睛,挺直后背。
第二声枪响。
他等待着剧痛,等待着黑暗,但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睁开眼睛——
东乡警部正站在面前,枪口还冒着青烟,那张一向冷静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警部的声音嘶哑而凶狠,"你到底叫什么?!"
枪口顶住郭长河的下巴。
"平田一郎。"他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如同死亡本身。
"砰!砰!砰!"
子弹倾泻而出,砖屑飞溅。郭长河感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却分不清是血还是融化的雪。
刑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突然——"啪!啪!啪!啪!"
掌声打破了死寂。
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现出,是,是瓦列宾。他就这么在日本警察的注视下向自己走来?他们居然在向他敬礼?
"孤星,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瓦列宾的声音清晰可辨。
郭长河怔怔地看着他,仍然保持着跪姿。
"学员26741,我不想再重复一次。"瓦列宾说道。
"报告首长,任务完成。"郭长河缓缓站起,敬礼。声音清晰,"报告人,孤星。"
"为了苏联。"瓦列宾的手在帽子上停留片刻。
郭长河终于坚持不住了,他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看到的是包逸华那具僵直的尸体,原来只是一场测试,值得吗?那些人就成了轻描淡写的耗材?
郭长河终于坚持不住了,他软软地倒了下去。在陷入黑暗前,他看到包逸华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走,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
从一开头就是,没有要传递的情报,没有线人……一切都只不过是一次考核,只是对他们这帮训练有素的菜鸟的又一次筛选,通过最贴近死亡的演习。
他们用言语激发每一个参加者的斗志,然后将这帮热血沸腾的菜鸟投入死亡陷阱,让他们经历追杀、背叛、严刑拷打,在巨大的压力下,哪怕是百里挑一的精英也会崩溃,一旦如此,他们就会被盖上不合格的印记,等着他们的只有死,不论原因。只有极少数的幸存者,才有资格活下去,进入新一轮的筛选或实战,永此往复,直至死亡。
"值得吗?"他无声地问自己。
没有答案,失败者长眠于北纬50度的冻土里。像一粒尘埃,再无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