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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卢比扬卡的阴影

    会议结束后,巴萨耶夫脸色铁青地第一个离开了,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像他心中愤懑的鼓点,急促而沉重。

    他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窥探的目光。倒霉的勤务兵端着茶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成了出气筒,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一场风暴在办公室里无声上演。没有人敢去敲响那扇门,甚至连脚步都不自觉地绕开那片区域,仿佛那不是一扇门,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五分钟后,风暴终于平息,但那股低气压却长久地盘踞着,人们依旧会下意识地避开那里。

    办公室桌上,原本精心准备、装订成册的指控文件如今如雪崩后的废墟般杂乱倾覆。一盏沉重的黄铜台灯被粗暴地掼到角落,灯罩歪斜,将一道扭曲、怪诞的光柱打在墙壁那张巨大的斯大林照片上,领袖的眼睛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冷冷地审视着他。

    一只精致的骨瓷茶杯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原本色泽均匀的波斯地毯上,突兀地趴着一块深色的水渍。光线照上去,那片湿润的区域显得格外暗沉,与周围干燥的毛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丑陋的伤疤。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红茶与羊毛混合的、潮湿的气味。

    发泄过后的巴萨耶夫深陷在宽大的皮质高背椅里,像一头刚刚结束搏斗、正在喘息的凶兽,精疲力竭,却依旧残留着狰狞。他粗重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终于,他平息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桌上的那部红色电话机上。那部电话是他的权力之源,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令他的脸不由自主地抽搐。联络时间到了,他必须打这个该死的电话。巴萨耶夫颤抖着手拿起听筒,铃声响了五下,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才被接起。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且不带任何情感,但这恰恰是巴萨耶夫最恐惧的。他亲眼见证过电话那头的人是如何在短短一个月内,将一个部门清洗得鸡犬不留。所有那些人的共同结局,就是跪在卢比扬卡那永远照不进阳光的地下室里,脑后挨上一颗子弹。对他而言,无能者和叛国者,从来都可以划上等号。

    “我是巴萨耶夫。”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遇到了些麻烦。”他咬着牙,语速飞快地汇报了刚才的会议经过。

    电话那头没有立即回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巴萨耶夫只能僵直地保持着姿势,房间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落地钟沉闷的钟摆声在回响,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么说,主要反对势力来自格拉西莫夫?”那头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依旧冰冷而平静,像手术刀划过皮肤。

    “是的,”巴萨耶夫连忙确认,“他刚从远东军区调过来,我们之前严重低估了他,这是我的失职。我认为,从他身上切入,或许能收获更大。”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他知道,那边的主人正在权衡,即将作出判决——他或者格拉西莫夫,两人中的一个将成为祭品。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骑一军出来的,在察里津(Stalingrad的旧称)立过战功,在军内有大批旧部。”终于,电话那头发声了,巴萨耶夫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

    “是的,首长,”巴萨耶夫立刻补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可他在中国和远东军区呆的时间太长了,那两个地方托洛茨基的支持者可是很多的!长期的耳濡目染,他的思想恐怕早已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而且,”他仿佛一个抓到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他在总参谋学院的几个最亲密的同学,上个月刚被军事法庭宣判为托派分子!这足以说明他的朋友圈子有多么‘不干净’!”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让巴萨耶夫窒息。他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在另一端冷酷地盘算着。

    “好吧,”那头终于再次开口,下达了指令,“你先不动声色地收集他的材料,把他的一言一行都用密写墨水记下来,记住,绝对不能惊动他。等我的进一步指示。为了苏联,日安,同志。”

    “为了苏联,日安。”巴萨耶夫如释重负地放下电话,整个人软瘫在椅子里,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他知道,自己保住了项上人头,但只是暂时。

    “你们早晚都会为了今天付出代价的!”阴冷的目光透过玻璃,投向下方正在走出司令部大楼的格拉西莫夫。

    “回家。”格拉西莫夫坐上汽车,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径直命令司机开车。车驶出了司令部大院,沿途的军人纷纷向车子敬礼。

    “司令员同志,我听说了您今天的事迹。”车开上了大街,街道上没什么人,警卫参谋格里申扭过头,敬佩地说着,“司令部里都传开了,您否决了那条毒蛇的指控,保护了季莫申科。”

    “任何一个正直的军人都会这么做的。”将军语气疲惫,没有丝毫得意。

    “不过……”格里申欲言又止。

    “什么?”格拉西莫夫依旧没有睁开眼。

    “司令员同志,我建议您还是尽量不要这么做。现在的风向变了。”

    “怎么,你害怕了?要是你害怕的话,我可以把你调到野战部队去,离开这个漩涡。”

    “您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虽然没有跟着您打过邓尼金,没有打过波兰人,可我也跟着您经历了战火,我可不是一个怕死的!”格里申面红耳赤地争辩着。

    “我知道,不过现在风向的确变了,像我这样的军人或许该退出舞台了。”格拉西莫夫觉得有些苦涩,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车停下了,到家了。

    看着欢呼着奔向自己的女儿,格拉西莫夫顿时将一切都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