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44章 回形针
    1930年8月14日,苏联,哈巴罗夫斯克,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远东分局

    地下二层,与同在此层的其他房间一样,这间审讯室的墙壁也铺着光滑的白瓷砖——为了便于清洁工在事后冲洗掉那些呕吐物、血迹、排泄物,以及其他任何人体组织留下的残秽。

    但与其他房间不同,此刻这里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间教室。一块巨大的黑板上悬挂着详尽的人体解剖图,一旁的不锈钢支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器具。郭长河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但仅凭外观,便能轻易想象出其精巧而残忍的用途。

    如果不是偶尔有野兽濒死般的惨叫从门缝里渗进来,郭长河几乎要恍惚以为,自己正身处医学院的阶梯教室,等待着教授的提问。

    一切宛如一场荒诞的白日梦。上一个小时,他还在这栋大楼四楼的无线电静默室里,收听着上海交易所的实时行情,冷静地进行着模拟套利操作;而现在,他却坐在这里,准备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施加痛苦的大师。

    “下午好,同志。”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身形干瘦的“小老头”夹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走了进来。他低着头,上半身微弓,仿佛正逆着一股无形的强风前行。他的模样让郭长河想起了自己的病理学教授,但两人如同水与油,一个致力于驱散死神,另一个,则是死神的代言人。

    “下午好,伊万诺夫同志。”郭长河瞥了眼他白大褂下摆那片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这个变态,刚才肯定在某个刑讯室里“授课”了。

    “我们上次讲到哪里了?”伊万诺夫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随意地丢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上,深吸一口。

    “疼痛与神经传导机制。”郭长河的回答简洁而直接。在这里,言语是多余的,沉默才是生存的策略。

    “哦,对,很好。”伊万诺夫点点头,以示赞许,“大脑会本能地传导痛苦,并会发出屈服的指令,这正是我们使用刑讯手段的根本目的。”

    郭长河眼前瞬间闪过包逸华的身影——那双在电刑下因血管爆裂而狰狞凸出的眼球,那两片被咬得血迹斑斑、几近碎裂的嘴唇……

    “但是,”伊万诺夫话锋一转,吐出一团烟雾,“人体自身也有一套应对机制。比如面对鞭打或火刑,皮肤表层的感受器一旦被破坏,对痛苦的感知反而会减弱。而且,若刑罚过重,超出了忍耐的极限,人反而会产生求死的欲望,届时刑罚便失去了作用。”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所以,用刑的关键在于,必须让受刑者产生一种永无止境的错觉。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无尽的折磨中,主动将灵魂献祭于你。”

    郭长河知道,自己的身体又开始无法抑制的颤栗。他又想起了那天,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唯有冰冷的水滴不知疲倦地从头顶落下,敲打着他的颅骨,汇成一股绝望的溪流。如果不是包逸华在隔壁囚室里,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遍遍念诵着《正气歌》,他怀疑自己能否坚持到底。

    “但是,在实战任务中,最常见的情况是时间紧迫。我们没有奢侈的时间,去慢慢炮制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漫长煎熬。”伊万诺夫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那么,该怎么办?”

    “在短时间内,让对方体验到超越生理与心理双重阈值的剧痛,以此彻底粉碎他的意志。当痛苦超越了临界点,大脑会出于自我保护,本能地释放出屈服的信号。”郭长河自己都感到诧异,自己的声音竟能如此平稳,像在宣读一份临床报告。

    “非常正确。那么,理想的施力部位是哪里?”

    “神经系统密集区,尤其是手足部位。这里神经末梢丰富,痛感强烈,但又远离心脏等主要脏器,不易直接导致死亡。同时,它无法被切断,适合进行反复、可控的刺激。”

    “非常好!”伊万诺夫满意地将烟头摁灭在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滋啦”。“理论知识你已经足够。现在,该实践了。”他拿起文件夹,转身出门。郭长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压抑的、濒死野兽般的哀嚎变得无比清晰,但伊万诺夫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是背景噪音。郭长河跟在他身后,能清晰地看到,这位“死神执笔者”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平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两人来到地下三楼的一间刑讯室。门一拉开,一股混杂着新鲜血液、腐臭屎尿、酸涩汗水与刺鼻消毒水的浊流猛地灌入鼻腔。郭长河死死咬住牙关,强忍住捂住口鼻的本能冲动——他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评判“心理素质”的依据。他只能挺直脊背,装作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随伊万诺夫走了进去。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

    “怎么样,他说了吗?”伊万诺夫问身边的审讯员。

    对方摇了摇头,递过来一张表格,上面一片空白。

    “好吧,我来介绍一下你的‘教具’。”伊万诺夫的声音毫无波澜,“此人叫刘涛,原是东北军军官,在中东路冲突中被我们俘获。一个死硬的骨头,拒绝任何形式的合作。在押往集中营的强制劳动期间,他还试图阻止其他战俘逃跑,算得上‘罪加一等’。”

    郭长河的目光投向那个被绑在刑椅上的男人。他让自己想起了包逸华。他也是个大个子,此刻却像一尊被抽掉筋骨的石像,头颅无力地耷拉着,下巴几乎要戳进胸膛。一滩呕吐物从他张着的嘴里不断涌出,顺着下巴、脖颈,滴滴答答地挂在分不出颜色的囚服上,最终在那双被铐住的腿之间,汇成一洼。裸露的皮肤上,新旧交错的鞭痕与烙印触目惊心。

    “很好,你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你是个硬汉。”伊万诺夫走到刘涛面前,俯下身,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和”,“但是,坚持是毫无意义的。把你知道的一切——你的同党是谁,你们的逃跑计划是什么——都老实说出来。相信我,说出来了,这一切痛苦也就到此为止了。”

    刘涛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摇晃着脑袋,算是对这番“劝诱”的唯一回答。

    “看来,你是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了。”伊万诺夫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小小的回形针,用指尖灵巧地将其慢慢扳直。“知道吗,这是优雅的法国人发明的。在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他们会用铁钎刺穿犯人的手指。如果犯人还不招供,他们就把铁钎后面点上火,铁钎会把热度传递到神经末端……痛苦便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郭长河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不得不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来控制自己面部肌肉的每一丝抽搐。旁边一个年轻的审讯员终于受不了了,猛地转过身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

    “但我向来不喜欢用铁钎子,”伊万诺夫轻笑一声,回形针的前端已被他完全捋直,“那太粗鄙,也太笨重,每次使用还得专门生火。我更喜欢这个,”他将冰凉的金属条在指尖转了一圈,“简便、易得,而且……效果超群。来,按住他的左手。”

    “砰!”

    当手枪枪托第一次重重敲击在回形针尾端时,刘涛的身体如遭电击般猛地一挺!原本低垂的头颅瞬间向上弹起,那双因淤血和剧痛而肿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急剧收缩,仿佛两颗即将炸裂的黑色玻璃珠!

    “停!”伊万诺夫一声令下。

    刘涛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又如同感染了疟疾的病人,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成一团。他的面容扭曲变形,如果不是嘴里塞着布团,那冲出喉咙的嘶吼,足以让撒旦都闻之色变。

    “看到没有?”伊万诺夫像个严谨的外科医生,指着回形针刺入的位置,“必须精准地刺入第一指节的软组织,这里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局部神经的痛觉信号。”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旋,如同在锁孔里转动一把钥匙,回形针的后半截开始在他的掌控下搅动。伴随着这细微的动作,刘涛的身体再次绷紧,发出阵阵闷哼,连固定在地上的铁椅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

    “现在,肯说了吗?”

    没有回答,只有更用力、更决绝的摇头。

    “很好。你的表现值得嘉奖。”伊万诺夫直起身,将另一根备用的回形针递到郭长河面前,“来,你来试试。”

    “对不起……”郭长河在心里无声地默念。他要将这该死的刑罚施加于自己的同胞,他没有选择,或者说,他选择了服从。

    “这根有点歪了,角度不对,对神经束的刺激会不均匀,效果会大打折扣。重来……”伊万诺夫宛如一位最严苛的医学院教授,对“学生”的作品进行着吹毛求疵的点评。

    ……

    就在郭长河的手心渗出冷汗,准备再次拿起工具时,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你!马上去一趟502室,有紧急任务!”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容置疑。

    “好吧,”伊万诺夫脸上的表情明显掠过一丝不悦,“看来,今天的教学只能暂告一段落了。”郭长河如蒙大赦,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磐石般的镇定。他有条不紊地将满桌的工具归位,转身走出了这片人间地狱。

    瓦列宾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幽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除了书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整个房间再无光源。他本人则完全隐藏在巨大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郭长河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目不斜视,呼吸平稳。

    “你最近的训练成绩很出色,”瓦列宾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不过,你的课程要暂时中断一下。有个最新任务,需要你去执行一次现场支援。”

    郭长河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个等待指令的士兵。

    “怎么,对任务内容不好奇?”

    “报告,”郭长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斯巴达人从来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敌人在哪里。 ”

    “哈,你总算也学会了一点俄式幽默,不错。”瓦列宾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你的目的地是卢比扬卡。在那里,会有人向你传达具体的任务指令。”

    “是,为了苏联。”郭长河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苏式军礼。

    “还记得誓词吗?重复一遍。”瓦列宾的声音阻止了正欲转身的郭长河。

    “我发誓遵从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下达的所有命令。我发誓报告所发现的一切敌对活动。我发誓永不透露自身职责与所知的一切。并以生命保证……”

    “很好,记住你的誓词。”瓦列宾显然非常满意。他向后缩回更深的黑暗中,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门开了,两名警卫走了进来。

    “带他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