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前面那人停下了,推开一扇门,郭长河走了进去。
这间房间一尘不染,与外面刑讯室的血腥污秽判若两个世界。顶灯明亮却不刺眼,无影灯、手术床、药品器械推车都已就位。角落里,几名身着白大褂的人员漠然静立。郭长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房间内的一切。
“你是医学院毕业生。”那人第二次开口了,毫无感情色彩,如同砂纸摩擦。
“不,是医学院三年生。”
“好了,今天要测试一下你的专业水准。”他并不在意郭长河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说完后,他又闭上了嘴,只是拍了两下巴掌。一旁的门开了,一辆推车送了进来,上面躺着一名昏迷的男性。他脸色灰白,就连嘴唇也看不出血色,分不出颜色的囚服上满是血迹和呕吐物。
其他几个白大褂围在推车外围,默契地将主位让给郭长河,目光在病人和郭长河身上打转。郭长河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被评估和解读。这不仅是对技术的测试,更是对他心理素质、纪律性和可靠性的全方位考察。
“脉搏细速,血压测不出。面色苍白,四肢湿冷,口唇发绀。”郭长河不看病历,直接用手指搭在病人的桡动脉上,报出体征,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手指最终定格在腹部——那片本应平坦的区域,此刻因积血而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膨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腹壁不同象限进行叩击。当移至左上腹时,那声“浊音”的出现,像一枚冰锥,刺穿了所有伪装。
“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失代偿期。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准备紧急剖腹探查。”虽然依旧沉默,但有人开始点头,显然认可了他的诊断。
“巡回护士,请准备脾脏切除术的全套器械。确保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和缝合线都经过煮沸消毒,并按使用顺序排列在器械台上。” 郭长河的语调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护士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医生,在得到默许后,转身出去了。
“本次手术将使用自体血回输。洗手护士,准备自体血回输装置。” 洗手护士迟疑了一下,“立即,马上!”郭长河的声音高了几分,洗手护士哆嗦了一下,执行了。
“助理,马上替他清除衣物,做好术前准备。”这回没有迟疑,命令马上得到了执行。
十五分钟后,郭长河完成了消毒,他高举双臂,如同献祭者,由护士为他系好手术衣绑带。橡胶手套贴合指尖,纱布口罩遮蔽了他下半张脸。
他环顾四周,巡回护士、洗手护士和助理围绕着病人站着,三双眼睛看着他,里面都有一丝敬畏。而那些医生则站在外圈,一如医学院里观摩手术的学生。整个房间里,唯有那位少言寡语的家伙一个人坐在一旁的角落里,似乎对此漠不关心。
目光再次投向手术台上的可怜虫,他已经被绑带固定在手术台上,赤裸的身体上满是各种刑具留下的伤痕,外翻的肋骨显示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处饥饿状况。
郭长河深吸了口气,将一切情感排除出脑外,现在口罩上方的双眼,冷静得像西伯利亚冻土下的寒潭。
没有多余的言语。郭长河转身,下达了第一条指令:“备皮,范围剑突至耻骨,双侧腋中线。碘酊,酒精脱碘。”
护士立刻上前,打开一个包裹着工具盒。一把安全剃刀在惨白灯光下闪着寒光。她蘸了蘸手中的外用酒精,开始清除手术区域浓密的毛发。酒精挥发带来的刺骨凉意和刀片刮过皮肤的异样感,让昏沉中的病人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郭长河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护士的动作上,确保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即将到来的消毒液中。
护士刚刚结束工作,郭长河就夹起一块浸透了碘酊的纱布,以创口为中心,开始由内向外、同心圆式地用力涂擦。深棕色的液体覆盖了皮肤,散发出一种辛辣而霸道的气味。他反复擦拭了三遍,确保不留任何死角。然后,丢掉染成棕色的纱布,换上新的,蘸满70%酒精,开始脱碘。酒精的挥发带走了热量,也带走了碘的毒性,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紧绷的、洁净的凉意。整个过程迅捷、有力,不带丝毫温情,像一场对肉体的标准化洗礼。
与此同时,另一名护士已在病人的肘窝处找到了那条粗大的肘正中静脉。她用止血带扎紧上臂,一支闪着寒光的16号注射针头精准地刺入血管,一股暗红色的血液逆流而上,证实了穿刺的成功。针头被妥善固定,连接上一个装满生理盐水的玻璃瓶,液体开始依靠重力,一滴一滴地渗入病人的循环系统——这是对抗死神的第一道堤坝。
“麻醉。”郭长河的声音依旧平稳。
简易的开放式乙醚麻醉机被推了过来。一个漏斗状的装置下,铺满了浸透乙醚的纱布。护士将漏斗扣在病人口鼻处,浓郁而带有刺激性的醚类气体开始弥漫。郭长河密切观察着,唯一的依据是病人的胸廓起伏、呼吸频率和瞳孔变化。当病人的肌肉彻底松弛,对疼痛刺激不再有任何反应时,他点了点头。
“准备自体血回输装置。”他下达了最后一项关键指令。
一名助手将一个经过煮沸消毒的、带有漏斗和纱布过滤器的容器置于手术台旁。在卢比扬卡,没有人会给一个普通囚犯献血,这会被视为浪费。
只有将腹腔被打开时流出的宝贵血液,经过滤除凝块和杂质后,重新输回这具濒临枯竭的身体。
郭长河最后环视了一圈。器械护士已将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等所有工具在煮沸消毒后,整齐地码放在无菌巾上,这将是他和死神战斗的武器。一切都已就绪,空气中弥漫着乙醚的甜腻与碘酒的辛辣,交织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专业与森冷。
“好了,术前准备完毕。”他的目光环顾自己的团队,和每一个人接触,直到她们也被他感染,“我们可以开始与死神抢时间了。”
他拿起手术刀,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刺入,刀锋划过皮肤,切口平整,出血极少。他逐层分离皮下组织、腹直肌,动作干净利落,很快,他深层的腹膜暴露出来。
“吸引器。”他头也不抬地命令。
暗红色的血性腹水被迅速吸出。他小心地打开腹膜,探查腹腔。正如预料的那样,腹腔内一片狼藉,积血约有500毫升。他迅速找到那颗暗红色的、布满瘀斑的脾脏。脾脏下极有三处星状破裂口,活动性出血不止,像三个贪婪的嘴巴,吞噬着病人的生命。
“脾脏粉碎性破裂,三级。无法单纯缝合。”郭长河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响起,冷静得仿佛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
“手术方案:脾脏切除术。并行自体血回输,纠正休克,稳定生命体征。”
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风险最高的选择。脾脏切除术后感染和血栓并发症的死亡率极高,但相比死去,这个方案更好。可这个念头迅速被驱走,在卢比扬卡,或许死亡是一个更佳的选择。
郭长河不再胡思乱想。他先用止血钳精准地钳夹住脾蒂的主要血管,阻断血流。然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剥离脾脏。手指在血淋淋的脏器间灵活游走,结扎、切断、止血,每一步都精准无误。他仿佛不是在切除一个器官,而是在修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时间在无声的手术中流逝。大部分脾脏已被移除,只剩下一个关键的撕裂面还在渗血。就在这时,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
郭长河正准备处理最后一根血管,他敏锐地察觉到,病人的胸膛停止了随着他按压腹部而产生的正常起伏。紧接着,他看到病人的面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嘴唇的发绀迅速加重。
他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将耳朵直接贴在病人的左侧乳头下方——那是心脏的位置。
一片死寂。
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跳声。取而代之的,一旁护士们骚动起来的、极力压抑的呼吸声。
郭长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的大脑瞬间排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医疗本能。
“胸腔挤压!人工呼吸!”他下达了指令,声音比手术刀还冷酷。他自己已经跨到病人的右侧,双手交叉叠放在病人胸骨中下段,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有节奏地向下按压。他能感觉到坚硬的胸骨在他的掌下变形。
“一、二、三、四……”他一边按压,一边在心中默数。可护士们无人上前,时间来不及了,他俯下身进行口对口的人工呼吸。然后顾不上喘气,继续按压。终于,巡回护士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他的指令,为病人进行口对口的人工呼吸。这让效率提升了不少。
一分钟,两分钟……病人的皮肤颜色没有丝毫好转,那个护士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了“他完了”的讯号。
郭长河没有放弃。他的手臂因为持续的发力而酸痛,汗水从额头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病人的胸膛上。
“肾上腺素!”他猛地抬头,对护士吼道:“肾上腺素!,稀释后,心内注射!快!”
护士手颤抖着,将药物吸入注射器。郭长河用眼神示意她站在病人的左侧。接过针,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找到病人胸骨左缘第四肋间的间隙,右手持针,果断地垂直刺入!
他能感觉到针尖刺破皮肤、胸壁、心包,最终抵住那颗静止的心脏的触感。
“推药!”
冰凉的药液被缓缓注入。
郭长河拔出针头,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回到了按压的位置,重新开始新一轮更大力、更快速的胸外按压。
一、二、三、四……
奇迹,就在这一次次的按压和那支冒险注入的肾上腺素作用下,悄然发生。
大约又过了两分钟,当郭长河的手掌再次压下时,他似乎感觉到,自己按下去的胸骨,在回弹时,不像之前那样是完全被动的。他心中一动,立刻将耳朵再次贴近病人的胸口。
这一次,他听到了。
一声微弱,但无比清晰的心跳,透过他的耳膜传来。
咚……咚……咚……
虽然缓慢,却顽强而坚定。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视全场:“继续按压!维持循环!快!准备输血!”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低语。
“擦汗!”郭长河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回手术区域。战斗还没结束。他必须完成这台手术的最后一步,才能真正战胜死神。
他重新拿起手术刀,清理创面,冲洗腹腔,放置引流管……每一个动作依旧精准、沉稳。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他直起身,对护士说:“送复苏室,严密监护。”
说完,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因极度专注而略显苍白的脸。目光跳过医生们,投向那个沉默的人,等待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