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8月18日,苏联,莫斯科,中央机场
“谢廖沙,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机长扭头询问领航员,“还有100公里,误差15%。”领航员从地图上抬起头。
“油料充裕,发动机工作正常。”不等机长提问,机械师就主动汇报信息。“很好,让乘客们做好准备吧。”
郭长河靠在机舱壁上,透过狭小的舷窗向外看,巨大的机翼下,是苏联广袤无垠的、斑驳的土地。过去的三天里,只要不睡觉,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也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曾有乘客提议下盘国际象棋,但都被他冷冷地拒绝了。他对机舱里乘客的欢愉冷眼旁观,他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了,自己已然成了一个怪物。
机舱冰冷,空气中混合着汽油、皮革和寒冷金属的味道,无不唤起不愉快的记忆,让他想起那冰凉的刑讯室,想起包逸华、刘涛,以及,他自己。
云层瞬间消失,飞机开始向下俯冲,机舱前半段传来惊呼声,可他却无动于衷地坐着,或许死亡是一种更好的结局。
死亡没有来临,伴随着重重的撞击感,飞机着陆了。前面的惊叫声变成了欢呼声,他依旧缩在座椅上,看着跑道向后运动,终于飞机停下了。
郭长河没有急着起身离机,直到所有乘客都离开了,他才最后一个走下舷梯。一辆黑色的福特T型车无声无息地开了过来,他停下脚步。车在他身旁停下,车窗被摇下,“是保尔·柯察铁吗?”对方叫出了他的化名。
郭长河只是点点头,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消失在对方手中,半分钟后,后门开了,他也沉默地钻进车子。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仿佛他是一个争分夺秒的赛车手,每次转弯几乎都是飘过去的。风声呼啸着从缝隙里钻进车子,成了车内仅有的声音,一路上没有人说话。郭长河始终闭着眼,靠在后座上,宛如老僧入定。
轿车并未驶向灯火渐起的市中心,也未前往任何官方接待机构,而是沿着莫斯科河,朝着城市心脏地带那片更为肃杀的区域驶去。
车速开始放慢,郭长河明白已经驶入了莫斯科的核心区域。他睁开眼,坐直身体。越靠近目的地,街道两旁的行人就越少,建筑的轮廓也越发方正、沉重,带着一种刻意摒弃装饰的革命美学。
最终,车子在一座庞大、方正、宛如巨大水泥方碑的建筑群前停下。它没有高耸的尖顶,没有华丽的浮雕,只有冰冷、单调的黄色墙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这便是卢比扬卡,全苏联人人闻之色变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总部。
车没有在大楼门口停下,而是顺时针绕过大楼,驶入一旁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扇密闭的铁门。车停下了,有卫兵上来检查,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那个男人亮了亮证件,卫兵立正敬礼,匆匆叫人拉开铁门。车停顿了一下,随即驶了进去,伴随着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合上,他进入了卢比扬卡。
车轮碾压着鹅卵石路面开进了一旁的车库,停下。前排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推开车门下车,郭长河也随着他下车。他带着郭长河走进一旁的一栋小楼,这里又有一个检查站。三个身穿制服的家伙站在检查台后面,那人向郭长河抬了抬下巴,郭长河顺从地将手提箱放在检查台上,然后摘下帽子,张开双臂接受检查。
对方很专业,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还要求他将衣袋全部翻过来。
“来,张嘴。”就在他以为检查结束的时候,又一个检查者托着盘子走过来,里面装着各种检查工具,宛如牙科检查。郭长河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男人,他依旧一言不发。郭长河配合地坐在椅子上,张开嘴,舌头被压舌板压下,带镜子的检测工具探入口腔,紧接着是钩子,每颗牙齿甚至喉咙都不放过,他显然老于此道,动作娴熟,绝不亚于专业牙医。
终于,检查做完了。他们让开一条路,郭长河跟着那人走进后面的通道,七弯八绕之后,他上了电梯。但电梯并非向上,而是向下行驶。
终于,电梯门开了,前方是光线昏暗的甬道。他依旧一言不发,跟着引路人向前走。20步后,绕过一个弯道,后面又有一个警卫室,他再次接受检查,所有的可疑物品都被收走。
走过巨大的铁门之后,郭长河进入了卢比扬卡里最肮脏、最血腥的区域。这里简直是个迷宫,每一条走廊都被刷成白色,如果没有人引路的话,一会就会晕头转向。
两侧的黑色牢门宛如百眼巨人的眼睛,森冷地看着他,厚重的铁门封闭了里面的声音,身着制服的看守不时拉开观察孔察看里面的状况。
上方的蒸汽管道里回响着压抑的气流声,仿佛魔鬼的呼吸。郭长河知道,这帮混蛋会在现在向牢房里注入热蒸汽,加速犯人的崩溃。这套东西他在哈巴罗夫斯克的监狱里见过,在这方面,他们丝毫没有普通俄国人那种缺乏想象力的特征。但他无法指责他们,现在自己也是这台无情的机器上的一个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