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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复仇的棋子

    郭长河跟着基尔皮琴科走出办公室,又顺着迷宫般的走道七弯八转之后,他被带进了餐厅。

    大厅基本坐满了,穿制服或者便装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如同任何一个小酒馆或咖啡厅一样,有的人正在默不作声地对付着餐盘里地食物,另一些则在闲谈,他们谈论文学、体育、新上市的小说,唯独不谈论自己的工作,谁能想到,这些人可能刚刚在死刑判决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或者刚刚从地下室里出来,他们对此却无动于衷,甚至手都没有洗过。

    基尔皮琴科将郭长河带进一个小包间,他点了红菜汤、沙拉、牛排和红酒,郭长河想了想,只点了白菜汤、色拉、烤土豆和面包。

    “抽烟吗?”从那间办公室里出来以后,基尔皮琴科显然放松了,他摸出包香烟,是美国的万宝路牌,在这里,抽外国香烟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如刚才见到的拉斯普丁,他的西装明显是英国手工定制,他们就像一个手伤的大拇指那样与众不同。

    “不,谢谢。”郭长河谢绝了。

    “为什么?”

    “我怕有人会在里面掺东西。”

    “好吧,看来你的警戒心很强,那喝酒吗?”基尔皮琴科耸了耸肩,为自己倒上杯红酒,那殷红的酒液红得像血。他摇晃着酒杯,透过红色的酒液观察着郭长河。

    “我不喝酒是因为我希望随时保持清醒状态。”郭长河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问题都是看似无心实则可能致命。

    “你大概也不玩女人,那你活着有什么意义?”基尔皮琴科一口喝干杯中的酒。

    菜上来了,暂时中止了两人的交谈,基尔皮琴科开始转向面前的菜肴,他显然胃口很好,呼噜呼噜地喝着汤,大口咀嚼着带血的牛排。而郭长河却没什么胃口,他吃得很慢,直到基尔皮琴科喝完了整瓶红酒才吃完面前最后一小块面包。

    基尔皮琴科带着他走出餐厅,走出卢比扬卡大楼,拐进一旁的小路,进了一栋石头建筑,上到4楼之后,基尔皮琴科打开扇房门。这是一间打扫得很干净的公寓,煤气炉、电冰箱一应俱全。

    “你有三天准备时间,熟悉资料和自己的新身份。这三天,你就住在这里,如果需要什么,你可以按电铃。”

    敲门声打断了基尔皮琴科的介绍,打开门,进来一个中年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箱,箱子用手铐铐在他的左手。

    基尔皮琴科用钥匙解开手铐,清点之后签下接收单,那人走了。

    “好了,这就是本次行动目标。”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格拉西莫夫将军?”郭长河愣了一下,内心一片波澜。

    “你知道他?”

    “是的,中东路事件后,《真理报》对他做过一次长篇专访,称他为海拉尔的征服者,最出色的突破者。”郭长河的回答如同机器一般精确,他又想起训练营中那段不愉快的往事,那是他刚到训练营不久,有一次学生中就中东路事件进行了讨论,几个质疑苏联行为的学生受到了处分,有一个还被送去了劳改营,他虽然没有被牵连进去,但也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又想起了刘涛,他也是在中东路事件中被俘的,之后被送去古拉格群岛挖矿,进而沦落成了刑讯课的教具。

    “很好,现在我们收到了对格拉西莫夫将军的指控,指控他被日本间谍机关招募,正在为日本谍报机关工作,他运用自己的身份,积极地和托派分子联系,试图反对斯大林同志。”基尔皮琴科的话打断了郭长河不愉快的回忆。“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找到他的罪证,将他送上审判席。”

    “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一瞬间,郭长河耳旁又回响起二太爷那苍凉的语调,每次讲完《大明英烈传》,他总会加上这么一句,幼年时的自己不懂其中的含义,现在,懂了。“估计格拉西莫夫也是这样,又是一次拜占庭式的宫廷阴谋。”

    基尔皮琴科的眼中闪着光,但郭长河清楚,这绝不是什么对敌人的憎恶,而是他看到了机会,一个爬向权力巅峰的机会,一如山里的狼。

    “你先抓紧时间,熟悉材料。明天我会来和你谈一下计划。”抛下这句话,基尔皮琴科走了。

    郭长河调整了一下情绪,坐在桌前,任务必须执行,即便违背良心,这是活下去的唯一出路。

    材料很多,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格拉西莫的背景和家人情况,第二类是最近三年他的述职报告和上级评价,最后一类则是对他的指控。

    郭长河把第三类资料放在一旁,瓦列宾反复教导他的情报工作的铁律就是:情报工作中,绝对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不能带着结论找论证。

    这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即便是这次任务是带着观点找证据,或者说是构陷,他还是要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看完第一类资料,郭长河苦笑了,他现在知道为什么选择他了。格拉西莫夫的背景太过深厚,1919年他就加入了骑兵第一军,在布琼尼麾下作战,参加过残酷的苏俄内战和苏波战争;在经历了军事学院学习并在伏龙芝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后,他被派往中国,在驻华武官叶戈罗夫手下工作,28年回国内,担任远东军区骑兵8师师长,在布柳赫尔的指挥下突破海拉尔防御线,震撼东北军防线。因功被晋升为基辅军区副司令。他的上级全是当前苏联红军的头牌人物。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苏联通过三条腿统治人民,分别是:军队、党和国家政治保卫总局,每次整肃只能动一条腿。

    即便是权势滔天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也要掂量一下动这位将军可能面对的后果,只要稍有纰漏,就会受到反噬。而这种情况下,自己这个外国人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基尔皮琴科也是,可惜这个利欲熏心的笨蛋只看到了辉煌的未来,忽略了黑暗的深渊。但自己没有选择,只能干下去。

    郭长河拿起第二类材料开始仔细翻阅,他看得很快,但渐渐的,他的动作慢下来了,最终停在1928年那部分,那个该死的地名又出现了,济南!

    房间里的一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熊熊烈火,耳旁回响着枪声、炮声、哀鸣声,日本人猖狂的笑声……

    但这次,他没有陷入疯狂,手指机械地在1928年那页上移动着,每一个字都刻入大脑,“……1928年2月,受武官处派遣,以红十字会成员身份,进入山东泰安,评估日本军队切断津浦路,与北伐军交战的可能性及潜在规模……1928年4月,提交日军采取军事行动的预警……1928年5月,观察、评估日军战斗素养,并提交专业报告……”

    手指渐渐收拢,终于,停留在最后一行的上级评价上,“……因工作出色,给予格拉西莫夫同志嘉奖,并建议授予其红旗勋章。”

    “他为什么不向中国人提供预警信息,而是看着这一切发生。当我们同胞在流血的时候,他或许就呆在安全的地方,一边喝着伏特加,一边冷静分析着日本人的屠杀效率,中国人的血,染红了他的勋章!”

    郭长河不再抵触第三类材料,他翻到指控将军是日本特务那部分,相比指控他为托派分子,这部分虽然充满了推测,但有照片作为佐证,泰山南天门、济南大明湖畔……将军身边都有一个一脸笑容的日本胖子,土肥原贤二!在训练营,他就被告知,这是日本情报界冉冉上升的新星,这张脸早已他刻入记忆最深处……

    “好啊,将军同志,我们的战争即将开始,我要代表在济南,在中东路冲突中的死者,代表中国人,向你宣战。”

    他重新翻开材料,开始逐字逐句研究,哪怕是一个标点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