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18日,苏联,乌克兰,基辅市第二劳动人民医院
郭长河对着清洁工说了句早上好,就走进自己的诊室。现在离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打了盆水开始清理,他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这已经是医院里众所周知的了。
在擦桌子的时候,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有人动过了他的东西,墨水瓶的位置比他离开前放置的地方偏离了一厘米,他不动声色地收拾好桌面。坐下,拉开抽屉,一如以往的工作准备,这次他更确定了之前的判断,有人秘密潜入。
来的人是个高手,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某些微小的位移还是暴露了一切。郭长河嘘了口气,看来鱼上钩了。
一周前他就发现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上下班路上有人在跟踪自己,住所也被秘密搜查过了。
郭长河的嘴角微微上扬,他们的确是训练有素的高手,但他们的思维和行动方式还停留在过时的教材上。进入他的空间之前,他们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寻找暗记,诸如门上的头发、脚垫上的烟灰,但什么也不会找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设置过,每次他都会牢记每件物品的具体位置,这可是无法察觉的。而且那些跟踪者不会知道,他们脚上的军鞋在他们的脑门上刷上了大大的标记。
“记住,干我们这行的,一旦被人怀疑,就意味着死亡。而绝大部分人之所以被人怀疑,原因就在于他们在日常活动中,本能地将训练成果用在日常生活之中。哪怕是细微的不同,也会引起间谍猎手的注意。这就是死亡的开始,怀疑不会消除,只会逐渐累积,最后将成为钉在你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记住,不要相信所谓技巧,任何时候,你都要融入周边的人,不能表现出任何专业性,这也就是你们中国的古话,大巧若拙!”瓦列宾的话再一次在耳旁回响。
他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才开诊。他笑着和进入诊室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拉开窗帘,拿起水壶给几盆植物浇水,没有人注意到他移动了一下花盆的顺序,除了500米外一栋大楼的某个窗口后面的观察员,信息发出去了。
上午十点半的游乐场早已人声鼎沸,欢笑声像潮水般在空气里起伏。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孩子们手中摇晃,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的手,在旋转木马、滑梯与秋千之间穿行,尽情挥霍着难得的假日暖阳。
“你怎么有空丢下地图,陪冬妮娅出来玩了?”柳芙纳的目光从正骑在旋转木马上咯咯笑的女儿身上收回,转向身旁的丈夫。
格拉西莫夫将军难得没穿笔挺的军服,一身深色便装反而让他有些拘谨,领带松垮地滑到第二颗纽扣下,像一条没睡醒的蛇。“天气这么好,也该放松一下,多陪陪你和冬妮娅。”他扯了扯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倒是你,这个月好像清闲了不少,居然也有空了。” 将军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她。
“那得感谢医院新来的那个中国医生。” 柳芙纳的嘴角微微翘起,“知道吗,他几乎把夜班都包了,有他在,我真的轻松很多。”
说着,柳芙纳帮丈夫把领带结推回原位,动作熟练却让将军有些别扭,他只得笨拙地摇摇头。
“你呀,说话越来越像政委了,”她半嗔半笑地瞥他一眼,“以前你总说,政治不该干涉专业人的专业工作。说真的,把他放在我们医院,简直是浪费。昨天他给我们讲‘开放性骨折止血法’,我私下问出处,他说是借鉴了《柳叶刀》1927年一篇《煤矿创伤急救指南》。在湘雅医学院时,他还能读到最新的《柳叶刀》,可到了我们这儿……”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可惜。当年在山东,我一直想去齐鲁医学院旁听哪怕一堂课,。可惜……现在,连对外窗口都没了。”
一阵欢快的手摇风琴声打断了她的感慨。旋转木马缓缓停下,冬妮娅意犹未尽地跳下来,像只雀跃的小鹿扑向父母。两人收住话头,迎上前去。
“我要吃冰激凌!”女孩甩了甩有些松的辫子,仰头向母亲央求。
“你还在换牙呢……”柳芙纳皱起鼻尖。
“好了,就这么一次,下不为例。”将军赶紧打圆场。在妻子不满的目光里,小姑娘接过钱,欢呼着跑向冷饮摊,辫子在背后一跳一跳。
“你就是太宠她,在她面前一点原则都没有。”柳芙纳瞪他。
格拉西莫夫只能尴尬地挠挠头,笑意里透着无奈。
“砰!”
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与孩童的哭声。两人的笑容瞬间凝固,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那是小卖部云集的广场,冰激凌摊就在那片区域。他们几乎是同时拔步奔去,脚步急促而凌乱。
广场上一片狼藉:一辆运货马车翻倒在地,木制车厢摔得四分五裂,箱笼杂物散落满地。他们的视线只在残骸上短暂停留,便急急寻向冰激凌摊——幸好,摊子还立着,可冬妮娅的身影却不在。顺着摊主的手指望去,他们的心猛地一沉:女儿倒在几步外的地上,左腿被坍塌的木箱压住。
夫妻俩冲过去,合力搬开上面的重物,看清伤势的瞬间,呼吸几乎停滞——冬妮娅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骨头刺破皮肤的边缘隐隐泛白,血珠正缓慢渗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人群外围的一个身影微微侧身,目光在混乱的广场上只停留了刹那,便毫不犹豫地转身逆着人流离去。他步伐平稳,不曾回头,穿过飘着棉花糖甜香与烤坚果焦香的巷道,径直走出游乐园的铁艺大门。
门外街角,一座墨绿色的公共电话亭静静伫立,黄铜投币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推门而入,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磨损的十戈比硬币,投入、拨号,指节在转盘上稳健地停顿、转动——号码盘回转的咔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
两分钟后,基辅第二劳动人民医院,某间诊室的桌面上,黑色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铃声。铃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像一柄细锥刺进凝滞的空气。电话响了四下,不多不少,随即戛然而止,只留下听筒旁一圈浅浅的震纹,仿佛一声被掐断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