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51章 手术室
    手术室的门“哐当”关上,隔绝了大厅的嘈杂。柳芙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是外科主任,不能在新人面前露怯。可当她看到从腹部伤口露出的黏着煤渣的肠管时,她还是犹豫了,这个部位太难处理了,如果要整段切除,势必将影响患者今后的生活。

    “需要我来试试吗?”柯察铁开口了,这让柳芙纳松了口气,她点点头。就像演练过千百遍般,他伸手就从器械盘里拈起一把弯钳,指尖在钳齿上轻轻一弹,金属震颤的脆响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熟稔。

    “酒精灯烧钳,75度乙醇浸泡三分钟。”声音像手术刀划开空气,“柳芙纳同志,麻烦你递块湿纱布,要拧到不滴水。”

    柳芙纳机械地照做,目光却黏在他手上:那双手的指节有层薄茧,持钳的姿势比她带了三年的医生还稳。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浸透生理盐水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梦中的婴儿,一点点擦去肠管表面的污物,每擦一下都要停半秒,确认没有连带扯动脆弱的浆膜。

    “没有磺胺粉了?”他突然抬头,眉头皱成个川字。

    柳芙纳的脸“唰”地红了——医院库存的磺胺早在月初就断了,此刻对着开放性腹腔,竟忘了提这茬。

    “用煮沸的蒸馏水冲洗三遍。”郭长河没等她回答,已经从器械盘里拿起把圆刃刀,“我的教授常说,处理肠管挫裂伤——先看系膜侧,那里的血管少,从这里剪掉坏死段。”他用刀尖挑开肠壁粘连处,动作精准得像在齐鲁解剖课上分离青蛙的迷走神经,“宁可多切一点,也不能留坏死组织,否则感染起来,神仙也救不了。”

    柳芙纳盯着他手中的肠管——原本以为中国大夫会更保守,没想到手法比莫斯科来的专家还“敢下刀”。

    “缝合用间断垂直褥式缝合。”柯察铁换上持针器,针尖在酒精灯上燎了燎,“针距0.3厘米,边距0.2厘米,这样既能止血,又能保证吻合口强度。”他的手指翻飞如蝶,每一针都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柳芙纳盯着那行细密的针脚,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缝合阑尾时的手抖。

    ……

    当完成第三台手术后,其他人全都不顾形象,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除了柯察铁。他的手术服已经湿透了,可依旧笔直地站着。

    “晚上,我来看护这些病人。”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疲态,“估计有两个人会出现高热,需要提前做好准备。”这语气仿佛他是主任,但没有人提出质疑,全都按他的要求去做准备。

    回到办公室,柳芙纳瘫软在椅子上,桌上放着几份档案,翻到保尔·柯察铁,那份,原来他的中文名字叫高南轩,湘雅医学院学生。档案下方的备注栏特别注明,托派分子嫌疑,控制使用。她叹了口气合上档案……

    傍晚,到家的格拉西莫夫将军惊奇地发现妻子居然已经到家了,正在厨房忙碌。

    “我听说钢铁厂出事故了,你们是主要的抢救医院,怎么样?”

    柳芙纳的手顿了顿,汤勺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响:“除了两不幸的,其他的都处理了。”她没提自己差点被醉汉打倒的狼狈,只捡了最轻省的部分说,“来了个新医生,叫保尔·柯察铁,中国人,湘雅医学院毕业的。”

    “中国人?”格拉西莫夫挑了挑眉,军靴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声响。

    柳芙纳的背影僵了僵,汤勺里的热气熏得她眼眶发酸。她想起手术室里柯察铁缝合肠管时的侧脸——那么专注,那么笃定,仿佛世界上只剩下病人的呼吸和针尖的走向,哪有半分“托派”该有的“动摇模样”?可不知怎么的,她又不禁想起那夜的济南,那夜的救护所,那个专注救护的德国医生,回国后不久也被打成了托派分子,消失在古拉格群岛之中。

    “他今天处理了五个重伤员。”柳芙纳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一个气管切开,两个骨折固定,一个脱臼复位,一个开放性腹腔损伤,肠管挫裂伤,换了莫斯科的专家,说不定直接给截肠子了,他硬是靠煮沸的蒸馏水和褥式缝合给保住了。”

    格拉西莫夫沉默了。他想起军区会议上传达的,“托派分子就是苏维埃的癌细胞”,想起自己亲手批捕过的那些“同情分子”——他们有的只是读了禁书,有的只是私下议论“集体农庄太苦”,就被扣上“动摇无产阶级专政”的帽子。可这个叫柯察铁的中国人,在手术室里连皱眉都带着股“必须把人救活”的狠劲,哪像个“癌细胞”?

    “他为什么被处分?”格拉西莫夫终于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皮带。

    柳芙纳坐到餐桌旁, “档案里没写具体事由,只说‘29年在莫斯科发表不恰当言论’。或许所谓的“不恰当言论”,不过是说了句‘西方的治疗技术的优势‘?

    “他今晚在医院值夜班?”格拉西莫夫转身问。

    “嗯。”柳芙纳点头,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他说有两个伤员会高热,要提前准备冰袋和退烧药。”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彼得罗维奇让我‘控制使用’,可今天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时间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直到女儿欢快的声音响起,才打破这难堪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