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介绍一下手术团队吧。”郭长河冷漠地看向马林科夫,后者眼中出现了一丝明显的不快,但迅速又被克制,“好的,柯察铁同志。”
“我将充当您的第一助手,柳芙纳同志将充当您的第二助手,麻醉师是娜塔莎同志,伊万诺娃和彼得洛娃同志将充当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都是富有经验的同志。”
郭长河的目光落到了柳芙纳脸上,“您确认要参加手术吗?这是一个复杂手术,任何迟疑或者分心都会带来不可接受的后果,您确定要参加吗?”
这一瞬间,柳芙纳觉得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我可以的,请相信我,柯察铁同志,在手术室里,我是一个医生。”
她抬起头,一口气说完,然后对上郭长河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错觉,他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冷漠和拒人于千里之外,还有一种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审视感。可只维持不到一秒,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神情。
“好吧,那就这样吧。”郭长河移开目光, “同志们,我们的计划是进行踝关节和足部相关关节的楔形切除与植骨融合。目标是获得一个无痛、稳定的承重单元。”他顿了顿,做了个手势,示意打开幻灯机,“本次手术的关键步骤在于:第一,彻底清创,去除所有死骨和病变组织;第二,精确截骨,形成一个可以紧密贴合的骨面;第三,选择坚实的自体骨或同种异体骨进行填充固定——这可能是最考验我们技巧的地方;第第四,牢固的固定……”
下面是沙沙的书写声,随着讲解深入,偶尔投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一丝崇敬。
“……的风险是感染和神经血管损伤。我们必须像钟表匠一样精细。一旦出血难以控制,立即用骨蜡和止血钳处理,不要慌乱……”
“彼得洛娃同志。”就在大家准备离开时,郭长河叫住了她。“器材都清点好了吗?我想提前检查一下。”
十五分钟后,在郭长河的注视下,器材包被打开,器械一件件地摆放在器械台上。半个欧洲工厂的产品整齐地摆放着,基础刀剪和通用器械都是苏式的,但从做工上看远非那种批量化粗制滥造的家伙。而手术中要用到的核心器材则一水的英国和德国产品,郭长河取出一个Zeppelin&Scherer钻头,插入崭新的Aesculap首要齿轮钻,拧紧后轻摇手柄,运转很顺滑,没有一丝噪音,不像俄国医院里常见的国产货那样。
他重新分离钻头,放入那刷着鹰徽的包装盒。目光落在一旁的密封锡管,这是Shern出品的钒钢螺钉,撕开检查一番之后,他又拿起一旁的铅盒,上面贴着伦敦 Weck 公司标签,最新的Lane 四孔直钢板,不锈钢材质,随便一块都要50英镑。
“这是昨天刚送过来的。”器械护士解释着,郭长河点了点头,又想起医院里的代用材料,可谓简陋至极,而且还无法保证数量。
器械检查在继续,来自德国的Magill 弯钳和气管内导管,来自美国的吸引泵和移动式 X 光机。
“很好,请在明天手术前再清点一次,并消毒。”郭长河特意叮嘱一番后离开了,他不禁又想起自己看到的广袤的大地上那些贫穷的农民,他们一辈子的收入都不够将军女儿即将使用的一块钢板。
“这就是苏联。”他在心里感叹着。
空气里弥漫着石炭酸皂液的刺鼻气味和滚烫的湿棉布被褥散发出的温热。一盏巨大的煤气灯悬在无影灯架上,光线炽白而灼热,将围在手术台旁的几张脸映得毫无血色。
“患者姓名。”
“冬妮娅。”
“年龄。”
“十岁。”
“手术部位。”
“左脚脚踝。”
“心跳和血压状况。”
……
房间里回响着机械的一问一答,角落里的实习医生奋笔疾书,不漏过一个字。
“好了,同志们,我们将进行一次高难度的踝骨联合手术。马林科夫同志,您担任我的第一助手,您的首要任务是稳定患肢,协助我暴露术野,尤其是踝关节和跟骨区域。注意保护周围的神经血管束,特别是胫神经和腓动脉的分支。”
马林科夫点头示意,郭长河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柳芙纳同志,你负责拉钩和吸引。保持术野清晰是你的生命线,任何出血点都要及时提醒我。”目光在柳芙纳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直到得到确定答复才移开。
“器械护士伊万诺娃同志,清点所有器械,特别是骨凿、骨锤、持骨钳和缝合针线。确保无菌包完好,备用器械随时可用。有任何疏漏立刻报告!”
“巡回护士彼得洛娃同志,负责照明、吸引器和输血准备。注意室温,避免患者低体温。准备好冲洗液和止血纱布。”
一切得到确认后,郭长河深吸了一口,将一切情绪排出脑外,现在他成了一个纯粹的医生。他伸出手,器械护士立即递上手术刀。刀抵在踝尖向近端,停顿了三秒钟后,一划到底。皮瓣翻开,就像打开一本硬皮书,胫骨远端三块碎骨片排成“品”字型。
“Матрац!”(纱布)
“Jawohl.”(是)护士应声递上。
……
郭长河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他用骨膜剥离器撬起塌陷的关节面,像托起碎瓷片,再用小型骨钳夹住后踝骨片,“咔哒”一声,骨片对合。
“X光机。”机器立即推了过来,“这里,曝光三秒。”
……
“Anatosch korrekt.(解剖复位),很好。”
柳芙纳眼也不眨地盯着郭长河的每一个细小动作,和其他人不同,她更关心女儿。手摇钻已经顶在了外踝骨上,“吱!”他开始旋转, 柳芙纳的眉头瞬间抽紧,女儿会不会很痛?目光不由落向女儿,麻醉中的她毫无反应。这让她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马林科夫瞪了自己半天,她收回目光。
一根不锈钢克氏针,钻入外踝,穿透骨皮质,从内侧皮外露出毫厘。
“咔”一声,他停钻,用止血钳夹住针尾轻摇,确认骨嵌合。
又在距骨与胫骨间斜向打入第二根、第三根克氏针,三根针在关节周围结成三角牢笼,将错位的骨块锁死在解剖位。针尾用钳子折弯锤平,钉入命运般的楔子。
郭长河转向马林科夫:“准备取骨。你去准备髂骨区的皮肤,用碘酒和酒精反复擦。记住,一定要擦透!”
与此同时,郭长河自己则走到手术台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个装着滚烫器械托盘的保温锅。他用长钳夹出一把宽大的骨凿和一把沉重的骨锤,放在一个经过多次蒸煮、边缘已经磨损的金属盘里。
他让马林科夫扶住冬妮娅的髋部,自己则在病人的左侧髂嵴处,用手术刀划开一道3厘米长的切口。
鲜血涌出,郭长河面不改色,用镊子和止血钳精准地分离肌肉,暴露出白色的髂骨翼。他拿起那把沉重的骨锤和宽大的骨凿,眼神专注得如同铁匠。
“马林科夫同志,扶稳骨凿!我们要从这里取一块三角形的松质骨,不能伤到骨膜,那里的血才是骨头活的源头!”
“砰!” 一声闷响,骨凿凿入了髂骨。柳芙纳觉得自己的心都提起来了,“砰!砰!” 又两下,一块带着坚硬皮质外壳和黄色松质骨芯的骨块被完整地撬了下来。整个过程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他将这块宝贵的“种子”迅速用那块生理盐水纱布包裹好,放入一个干净的玻璃培养皿中,并立刻递给柳芙纳。
“保护好它,别让它干了,也别沾了脏东西!”
重新回到主手术区,护士已经用生理盐水将踝部截骨面冲洗干净,骨端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渗着血丝的淡红色。
“看,”郭长河指着骨面说,“骨头的断面在流血,这说明它是活的,它会接纳我们给它的新骨。如果它是白的,冷的,我们就失败了。”
他将那块取自冬妮娅自身的髂骨块从纱布中取出。由于条件有限,无法进行复杂的塑形,他只能用一把小巧的咬骨钳,细心地将骨块的边缘修剪得更适合骨缺损的形状。
最后,他用手指探入骨间隙,感受了一下深度和角度。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承载着生命希望的髂骨块,塞进了胫骨和距骨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压实。
“必须塞紧,不留一点空隙!”他强调道,“空隙里要是积了血或者脓液,骨头就长不到一起去,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这就像砌墙,砖缝不严,墙就要倒!”
植骨完成后,巴甫洛夫拿起几根长长的克氏针和一把小锤。
“我们要把这个关节锁死,让它一动不动!”他一边说,一边在透视屏的帮助下,确定了进针点。
“稳住这孩子的腿!”他对马林科夫喊道。然后,精准地将一根克氏针穿过皮肤、骨骼,斜行穿入距骨,再从另一侧穿出。“砰!砰!”用小锤将针尾敲入一小段套管中,防止松动。接着,他又从另一个角度打入第二根克氏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固定结构。
“关节面零毫米台阶。”马林科夫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钦佩。柳芙纳也长出了一口气。
“准备缝合,您来吧,柳芙纳同志。”郭长河让出位置。
“Druck f?llt — achtzig über fünfzig!” (血压下降——80/50),麻醉师忽然低喊。“桡动脉搏动细弱如丝,创面泛白不渗血——回缩压快堵不住了。“
“马上输血!“马林科夫和柳芙纳同时喊出声。
护士急声,“Плазма ещё двенадцать минут размораживается!(血浆还要十二分钟解冻)”
柳芙纳的脸瞬间比床单还白,手上的器械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郭长河把钳子往盘里一扔,当啷脆响,冲器械台抬下巴:“Горячий физиологический — пятьсот миллилитров, быстро! И камфара-сульфонат!(热盐水五百毫升,快!再加樟脑磺酸钠)За это время она умрёт!?(等血浆她会死)“
右手止血钳精准夹住腓动脉穿支,一翻一挑,把断口整个亮在视野里。
“Нить — номер четыре!(4号线)“他肩膀一抖,护士用牙咬开线包,线轴滚到他虎口。右手三指一绕,飞快打了双结,再用骨膜剥离器把骨髓腔断面“啪”地压合,热乎的血柱顿时变成细流。
右手已抄起骨蜡,拇指一按,松质骨断面被堵得严丝合缝。血压计袖带里,汞柱颤颤巍巍爬上九十——
麻醉师把呼吸机气囊捏得“咕叽咕叽”响,额头抵着观察窗,镜片里雾气一层又一层,嘴里数着数,汞柱终于爬上一百,他长吐一口气。
郭长河最后一结打完,“啪”地剪断线头,钳尖在瓷盘里撞出清脆一声。
……
“Иглу вынь.”(拔针)他吩咐。护士一抖,酒精棉球按上去,血点立刻洇透棉球。郭长河转身去托女孩的小腿——石膏绷带“哗哗”展开,一圈一圈缠上,温水桶里升起袅袅白汽。石膏浆渗出细密水珠,顺着女孩脚背滑下,落在郭的鞋面上,像一串小小的墓碑。
当最后一层绷带收尾,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留下一道印子,像给死神画了个不完整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