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格拉西莫夫将军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抬头张望了。他从未如此心绪不宁——哪怕昔日在察里津直面邓尼金的骑兵冲锋,在华沙城下迎着波兰人的机枪火力突击,他都能面不改色。他曾自诩沙场老将,泰山崩于前亦不改颜,但今天,他破戒了。
时间在走廊的挂钟上滴答作响,他坐不住了,开始在病区里缓慢转圈,靴跟敲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幸好这是军区医院的独立病区,否则被人瞧见,怕要在司令部传为笑柄。”想到这里,将军哑然——原来自己并非想象中那般无坚不摧,冬妮娅就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一切似乎太过巧合……他停下脚步,如同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人,在脑海中回溯这短短几小时发生的事。
手术室的门忽地被推开,一名护士急匆匆跑出。
“怎么了?”将军脸色骤然惨白。
“血浆。”护士只丢下两个字,便转身离去,将他一人留在空荡的走廊里。此刻他的思绪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死死盯着那盏代表手术进行中的红灯,任凭时间煎熬。
终于,灯灭了。门开,担架推出。他下意识避开目光,却在人群里先看见妻子柳芙纳的笑脸——那熟悉的喜悦像一缕暖流,让他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
“手术很顺利,应该能彻底恢复。”
将军长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问:“柯察铁医生呢?”
“他还在里面。”
手术室里,郭长河独自收拾器械。汗水已将罩袍浸透,紧贴脊背,但他依旧按习惯有条不紊地归位每件工具。
“医生。”背后响起一个沉稳而带着惯有威严的声音,“手术很成功。马林科夫院长称赞说,他从没见过三踝复位能做到零台阶的外科医生。祝贺您。”
郭长河没抬头,依旧将最后一枚克氏针擦净,放回消毒盘。金属与瓷盘相触的脆响在静室里异常清晰。他动作不疾不徐,呼吸平稳得仿佛在重复千百遍的流程。
“职责所在。”他终于开口,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痛痒的公文。稍顿,他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更多要感谢这些精密的进口器材,没有它们,光靠那些粗制滥造的苏维埃工具,做不到这种精度。”
将军微微眯起眼:“这种言论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您是个有才华的人,请不要因此自断前程。”
“不。”郭长河放下托盘,冷冰冰的目光迎上将军的视线,没有闪避,“科学就是科学。任何试图用政治方向左右科学的尝试,都只会有一个结果——失败。何况,我已经受过批判和处分,还能怎样?让我去集体农庄?还是古拉格群岛?”
那目光里没有寻常医生面对高级将领时的敬畏或攀附,反而透着一缕锋利的挑衅。
这一瞬,将军怔住了。他习惯了下属的恭谨与热情,也见过急于表现的攀附者,可眼前这个中国医生——冷静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面对自己的善意,连谢意都吝于给予,反倒让他心底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这是刻意的疏离,这个医生对自己乃至所处的体系似乎有一种敌意。
“很好。”将军淡淡回应,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转身离去,靴跟敲击地面的节奏依旧沉稳,却在门口略作停顿,回头瞥了一眼那个依旧低头整理器械的身影。
郭长河没有送行,也未目送,只将最后一块纱布叠好,放进托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廊的光渐渐暗淡,将军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知道,这一场冷漠的交流,已在对方心中种下疑问的种子——而这,正是他想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