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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将军的沉默

    “4833号!”门口传来看守的叫声。

    “到!”郭长河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连续二十多个小时的审讯,他既要应付审讯员的提问,又要揣摩那只看不见的眼睛,还得恰到好处地泄露些无伤大雅的抱怨——演得筋疲力尽,却不敢真垮。

    “出来!”

    他木然起身,在同监室那些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拖着步子走出囚室。每到一处铁门,他都像老犯人一样转身面壁,等看守发出讯号才继续前行。

    出乎意料,这次没进审讯室,而是被带去了浴室。

    “给你十分钟,把自己好好洗洗。”

    热水喷洒在身上的瞬间,郭长河的后颈微微一松——这是过关的信号。OGPU不会给没利用价值或无罪推定的人这种“人道时刻”。这一切只有一个答案,将军出面了。

    洗完澡,他取回衣物与随身物品,被告知可以走了。没有解释,一如被抓时那样干脆。

    走出大楼,刺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前方站着一个穿便装的人,可那士兵式的发型、笔直的站姿,以及哪怕没穿军服也掩不住那股军人气质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是将军的警卫。’郭长河只见过两面,却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他没理会,径直往前走,却被拦住。

    “柯察铁同志,将军要见你。”

    “见你劳什子将军!”郭长河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多日的愤懑如火山欲喷,“我要去医院,病人还在那儿等着我!”他瞪着对方,眼神似要将连日的憋屈尽数烧尽。可那警卫如同一尊铁铸的石桩,纹丝不动地封死去路。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风掠过墙角,发出细微的呜咽。

    良久,郭长河肩膀颓然一沉,从牙缝里挤出:“算了。”他气鼓鼓地钻进车里,重重砸向椅背,阖上双眼,似乎要将满心烦躁强行压下。引擎低吼,车辆缓缓启动。

    “到了。”车骤然停稳。

    “这是哪里?”眼前既不是基辅军区司令部的森严营区,也不是将军府邸,而是一片无垠的农田。麦茬的焦香与泥土的腥气混杂着初秋的凉意,劈头盖脸涌来。

    “笔直走,将军就在前头。”警卫惜字如金,说完,重又化作一尊静默的石像。

    郭长河眯起眼,逆着残阳望去——田埂的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军衣下摆在萧瑟的风中猎猎作响。那姿态,不像检阅千军万马,倒更像在审视大地上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二人皆缄默不语,日头悬在灰黄如铁的天幕,无云,无风,空气燥热得如同烧红的铁釜,闷得人胸口发腻,呼吸都带着灼痛。

    极目远眺,这片本应丰饶的土地,此刻却稀疏得如同久病之人斑秃的头顶——垄沟歪斜如醉汉步履,田埂皲裂如老年妇人的额纹,本该齐腰的麦秆东倒西歪,秆茎细若游丝,穗子干瘪如秕谷,有的还挂着未熟的青粒,更多的已枯槁成灰褐色,风过处,便簌簌抖落一地碎屑,似在无声悲泣。

    田间不见牛马,更无拖拉机的轰鸣,只有几架破旧的木犁半埋在干硬如石的土里,犁尖锈迹斑斑,宛如凝固的血泪。土地龟裂成狰狞的网纹,缝隙宽可容拳,踏上去“咔嚓”脆响,恍若踩碎一块风干的硬饼。

    “你的嘴,该管管了。”将军终于打破沉寂,声音低沉,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压,“契卡分子早就盯上你了,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把你捞出来。”

    “哦?那我该怎么办?”郭长河语调里掺着一丝冷峭的玩世不恭,“是跪下来,亲吻您的靴子,再指着第聂伯河赌咒发誓,从此缄口不言?”

    “你这话什么意思?”将军霍然转头,鹰隼般的目光锁住他的双眼,那股久经沙场的威压几乎凝为实质。然而郭长河毫无惧色,迎着他的逼视,寸步不让。良久,将军竟先避开了郭长河的眼睛。

    “我已递交了回国申请,至多两月,便要回到我的祖国。”郭长河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但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只要你还在这里,这些言论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将军的目光也投向那片死寂的农田,语气沉重。

    “大不了一死。”郭长河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我本就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他猛地扯开衬衫纽扣,露出右肩——肩胛骨处,一块狰狞扭曲的伤疤赫然在目,“这是‘四一二’的‘纪念品’。”

    “看弹道轨迹,应是先击中了什么东西,改变弹道后再击中你。”将军凝视片刻,便得出了结论。

    “不错,是我的同志扑过来护住了我。”郭长河的语调陡然染上浓重的悲怆,“可他……获救之后,我被派来苏联学习。来时,我将这里奉为革命圣地,可我的眼睛告诉我——我错了!”

    将军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聆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我看到了太多太多……是那个格鲁吉亚人!是他毁了中国的革命棋局!中山舰事件后,他做了什么?竟送了蒋总司令一张他亲笔签名的照片!将他推上权力的巅峰!说不定,‘四一二’那天,我肩上的这颗子弹,就是那个格鲁吉亚人‘馈赠’给总司令的‘礼物’!”

    将军一时语塞,喉结滚动,竟不知如何回应这石破天惊的指控。

    “若是由托洛茨基同志主持大局,一切断不会如此!”郭长河仿佛自说自话,越说越激动,“俄国人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尤其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看看这片土地吧!”他猛地俯身,从龟裂的田垄间抓起一把黑土,五指用力攥紧,直伸到将军眼前。那黑土在他掌心,似乎仍散发着大地深处奇妙的生机与芬芳。“何其肥沃!多么肥沃,在我老家,要是有了这么一片土地,农民会不分昼夜地伺候它,可这里呢?为什么?”

    站在田埂远眺,这片土地并非不肥沃,只是缺乏照顾。

    “……种子被提前分光,耕畜被牵走归公,劳力被抽去修路筑堤,剩下的老人与孩子无力深耕细锄。政策像一阵狂风,把原本该细心侍弄的田地吹成这般稀疏荒败的景象。”烈日之下,庄稼的稀疏与土地的裂痕,一同刻画出饥饿与枯竭的轮廓。

    “好了,如果愿意,您可以去告发我,或者,更简单点,给我来上一枪。”郭长河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医院方向走去,丢下将军一个人呆立原地。

    晚风卷起他军衣的衣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与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