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基辅,OGPU某安全屋
屋里只亮着一盏小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微弱的光线,基尔皮琴科逐字逐句地阅读着郭长河刚写完的报告,他时而凝目沉思,时而停留在某段文字,反复推敲。
“将军同志今晚怕是要彻夜难眠了。”基尔皮琴科将报告轻放在桌上,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离成功已经不远。”
郭长河没有应声,依旧隐在厚重的窗帘后,目光如刀,一寸寸扫过街面。“那辆牌照 KA3045 的车,已经是第二次经过下面了,间隔四十二分钟。是你安排的?”
“是啊,你总是这么……敏感。”基尔皮琴科耸耸肩,唇角带笑,“将军同志刚在军区内部会议上,当众指控巴萨耶夫非法监视,还质问他是不是在充当外国代理人。我真想看看巴萨耶夫那狼狈样,哈哈!眼下将军的注意力都在巴萨耶夫身上,哪有闲心管别的。”
说着,他将报告往桌上一撂,顺手抄起酒瓶晃了晃。“巴萨耶夫那个蠢货,以为装几个窃听器就能捞到罪证?活该栽跟头。来一杯?”
“哦,抱歉,我忘了你不沾酒。”他自嘲一句,径自给自己斟满一杯,“你估摸还要多久收网?”
“快了,大约这一周,就会有实质性进展。”郭长河从窗边退开,在对面坐下,“Почти поймал, да выскользнул——我可没那么乐观。他像条鳗鱼,随时会从指缝溜走。我建议还是谨慎些,下次多备几辆车,或者多换几副车牌。”
“放心,我会再准备一口锅的,即便鳗鱼真的溜了,我们也能把它烫熟。”
再次抬起头,郭长河已经消失了,他走得无声无息,就像一只猫一样。
“这个家伙。”基尔皮琴科一饮而尽。夜深了,他还要起草给莫斯科的报告,尤其要写上巴萨耶夫出丑这段,报告会很长,他会很累,但值得他亲自干,他已经领先巴萨耶夫了,必须确保自己的优势。
将军住所
“好,收缩脚趾,尽量收缩,很好,弓起来。”柳芙纳坐在一旁,眼睛盯着冬妮娅的每一个动作,大气也不敢出。
“别动,冬妮娅。”郭长河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扶住冬妮娅的小腿,另一只手戴上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听头先在掌心焐热,才轻轻搭在足踝附近。“我先听听你的脉搏,看看血液循环。”
指尖按压,听诊器移动,郭长河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那根维系着生命的动脉,正有力地搏动着,透过薄薄的皮肤,将温热的生命信号传递到他的指尖。
“很好,循环正常。”他点了点头,拿起一把小巧的叩诊锤。
“可能会有点酸麻,忍着点。”郭长河用锤子轻轻叩击冬妮娅的足趾。冬妮娅的脚趾条件反射般地蜷缩起来。
“恢复得不错。”话一出口,母女俩的脸上同时绽放了笑容,“好,请跟着我的手活动脚踝。”郭长河开始检查踝关节的被动活动度,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轻柔,像是在调试一件稀世瓷器。他能感觉到,在钢钉的坚强固定下,曾经错位的骨骼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按照他预设的轨迹愈合。只是足背和小腿还是有些肿胀,按下去凹陷的痕迹会慢上半拍才平复。
“我……我这脚,以后还能跳舞吗?”冬妮娅的声音带着一丝期盼,眼中满是希冀。
郭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纸袋,抽出那张还带着微弱荧光的胶片,对着光展开。柳芙纳看到,片子上三根钢钉像忠诚的哨兵,将三块关键的骨头牢牢锁在一起,断口处的骨痂虽未完全长成,但已有明显的桥接迹象。
“你看,骨头长得不错,比预想的要好。”他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用尽量通俗的话解释道,“你看,这些小点点,就是新生的骨头。它们在搭桥,想把断掉的地方重新连起来。钢钉现在替它们扛着力,但它们自己在努力生长。”
他将片子放回纸袋,目光郑重地看着冬妮娅:“我能保证的是,手术很成功,骨头正在正确地愈合。想要像以前一样跳舞,不只看骨头,更要看你自己的毅力。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就要开始康复训练,我会每周来给你设计康复方案,平时要妈妈帮助你做康复练习,要不了多久就能和同学们一起游戏了。记住,毅力是良药,比任何医院里的药都管用,明白了吗?”
“嗯。”冬妮娅用力点头。
“好了,我该走了。”郭长河将医疗包扣好,正要告辞,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格拉西莫夫将军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眉宇间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
“您好,高医生。”将军的声音比前几日低哑,“刚才在接一个重要电话,没能出来迎您。”与几天前在田埂上的沉稳相比,他此刻的神情明显萎靡。
“您客气了。”郭长河淡淡回应,目光已在进门的一瞬扫过走廊的光线角度——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本能。
“能麻烦您帮我看看吗?风湿好像又犯了。”将军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不容推拒的请求。
“好吧。”郭长河随他走进书房。
……
“这里,斜方肌的紧张度依然偏高。”指尖精准落在将军肩颈的结节处,指腹稍稍加力按压,“您最近伏案时间很长吧?”
“是啊,文件堆积如山。”将军闭眼应道。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后颈,关节发出咔哒一声响。
“有些粘连,最好做些舒缓运动,让肌肉慢慢松开……”郭长河嘴上交代着疗法,视线却如探照灯般掠过房间的每个角落——这是诊疗,更是侦察。
书房约二十平方,墙壁刷着浅灰石灰,除了几幅照片外别无装饰。书桌上的铅笔与报纸码放齐整,深色实木书柜里按年份排列着军事条例与论文,书脊磨损得厉害,显然常被人翻阅。地面是素色拼花地板,没铺地毯——省去藏匿之嫌,也减少排查死角。
对面墙上,半人高的保险箱旁立着一台英国制的电唱机,或许是房里唯一的现代点缀。郭长河飞快记下每件物品的尺寸与位置,在脑中推演可能的窃听器布设点——桌面接缝、书脊空心、画框背后、电唱机内部、保险箱与墙体的夹缝……
“太难了,在这里装窃听器,几乎无懈可击。”他在心里下了结论。
“高医生,那天的事,我得向您道歉。”将军整了整衣领,神情郑重。
“不必,您在那件事上责任不大。”郭长河语气平直,不带情绪。
“您知道,我去过中国,对中国人民并无恶意。能再跟我讲讲中国,特别是南方的情况吗?”将军眼中闪着真切的探询。
……
“啊,抱歉,还没给您倒茶。”将军转身要走。
门轻轻合上,却没有走向厨房——格拉西莫夫停在门外,默数到五十,猛地推门而入。
郭长河仍坐在原处,闻声侧头,见将军两手空空。
“水壶没水,还得等等。”将军解释得坦然。
“没事。”郭长河耸耸肩。将军落座,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停在墙上的一帧合影。
“我的战友,列宁格勒骑兵学校的同窗,后来同在骑一军出生入死。”将军取下相框,指腹缓缓摩挲玻璃面,“每次看到他们,就像回到从前拼杀的日子。我们这些老家伙,每年聚一次,可惜人越来越少。”
“中国有句老话——瓦罐难免井上破,将军难逃阵上亡。能死在沙场,也是军人的荣耀。”
“不。”将军脸色倏然阴沉,“好几个是去年死在肃托运动里,那帮该死的契卡!不知下周聚会,还能见到几个……”他习惯性叼起烟斗,连划几根火柴才点燃,浅蓝烟雾在寂静中弥散。
“咳咳……”郭长河的咳嗽打破凝滞。
“抱歉。”将军连忙熄掉烟斗。
“咳咳,没关系,能开窗吗?支气管炎犯了。”郭长河走向窗边。
“等一下。”将军伸手拦住,“这里有警报装置,开窗就会响。”他按下一个隐蔽开关。
“好了。”郭长河推开窗户,把脸探出去深呼吸,视线却锁定外墙那条凸起的装饰腰带——它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水该开了,我去倒茶。”将军离开。
门合上的刹那,郭长河迅速检查窗框:窗框内侧有一根细凸棒,正对一个小插孔,孔内必是微型开关——关窗时两者相接成回路,开窗即断,触发警报,一分钟不到,警卫就会冲进来。
他用探针压住凸棒,取出针管,对准插孔喷入速凝胶,又用塑料与胶混合的小球将开关顶回原位。三秒完成,四秒后胶体硬化如石,开关彻底失效。
“谢谢,将军同志。”三分钟后,他当面拉动窗扇,检查密闭性,一切如常。
……
“注意间歇休息。疼痛时可热敷最痛点……”半小时后,郭长河婉拒了晚餐邀约,提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