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64章 编织者
    1930年11月10日 OGPU安全屋,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基尔皮琴科像驱赶苍蝇一样遣散了所有无关人员。房间里只剩下他,三名技术人员,以及桌上那台永不知疲倦的录音机。从傍晚到深夜,这三个人已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把自己坐成了一尊尊化石。

    流程像一台精密的钟表在运转。一人掌着开关,根据第二人的指令,让磁带在“播放”与“倒带”间切换。第二人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像在沙砾中淘金,试图从音乐的旋律里筛出那些致命的字眼。每听到可疑之处,他便抬手示意倒带。往往十秒钟的片段,要循环六七次,直到他点头确认,才允许那折磨人的声音继续向前。随后,他将那支离破碎的音节,艰难地拼凑成一句完整的供述。

    第三人守着打字机,忠实地敲下每一个词。背景的钢琴声像潮水般冲击着字句,使得记录稿上布满了代表断裂的顿点,读起来如同呓语。

    基尔皮琴科靠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当记录顺畅,信息如溪流汇入时,他吐出的烟圈会优雅地盘旋上升,化作两个完美的圆环;一旦辨听陷入泥沼,那烟雾便瞬间溃散,变成一团混乱的、焦躁的蓝雾。

    工作结束时,已近午夜。尽管窗户洞开,浑浊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蓝色烟雾,闻起来活像一个刚被引爆的火药库。

    三人僵硬地站起身,用各自的方式伸展着麻木的肢体。基尔皮琴科则带着那份尚带余温的记录稿,走进里间密室,落锁。

    他先是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没有停顿,像在检阅一支沉默的军队。第二遍,他放慢速度,目光如剃刀般刮过每一行。第三遍,他打开文具盒,取出一支黑色钢笔,在“托洛茨基”、“集体化”、“斯大林”等词语下,划下一道道粗重的、不容置疑的红线。然后,他开始工作——像个外科医生,用墨水和推断,将那些被音乐掩盖的空白,一块块填充,缝合,还原成一份完整的证词。

    凌晨时分,他放下了笔。眼前这36页纸,已不仅仅是一份报告,而是一份对格拉西莫夫将军的死刑判决书。不,受审的远不止他一人,一个足以吞噬整个红军的暴风眼,此刻已在他手中初具雏形。

    他重新打印了一份,审核无误后,用相机翻拍了副本。接着,他将原件与那盘珍贵的录音带,分别装进两个贴了火漆的邮包。

    做完这一切,他拨通了电话。待命的信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但基尔皮琴科闻到的,血腥气,好天气是特别适合处决的。

    1930年11月11日 十二点二十七分,莫斯科,大都会饭店

    穿着笔挺的白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进包间,声浪像是被刀切开的蛋糕一样涌出来:笑声、水晶杯碰撞声、还有钢琴的伴奏声。

    包间中间那张餐桌旁围坐三女一男,每个人面前都摆放着四个酒杯:水杯、红酒杯、香槟杯还有一个小巧的伏特加杯,在灯光下折射着细碎的光斑。

    那个正在说笑话的男人停顿了一下,示意服务员撤下面前的佳肴,换上新的。服务员面带微笑地服从了,那几个女士面前的菜肴基本都没动过。

    服务员娴熟地将菜肴倒入泔水桶,窗外的莫斯科正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颤抖,无数人还在啃食铁硬的黑面包。

    十分钟后,服务员再次进入包间,那个被打断的男人有些不快地朝他看过来,那双眼睛如同淬过冰的燧石,让他后颈的汗毛猝然竖起,却不得不继续他的使命,请他出去接电话。

    男人思考了几秒钟,转过头向几位女士表示歉意,随后离开座位。这一瞬间,服务员不禁要怀疑自己刚才是否产生了错觉,他很难将那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和刚才那双无情的眼睛联系起来。

    将那人带到电话机旁,服务员便识趣地离开。那人确信周围没人后,拿起电话简单地说了一声“识别代码,ZX98743U09”,并且等了一会儿,让对方辨认出这是他本人在接电话。

    然后那人讲了第一句话,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字句,而且再同样地说了一遍。一个旁听者可能听到电话里说的是关于一份紧急公文的流转,需要他回来签字。

    那人向对方表示感谢后,回到餐桌上。十分钟后,他用很礼貌的托辞提前告退,说他要回办公室处理一件很麻烦的事。

    五分钟后,当他走出饭店的时候,轿车已经停好,他一上车,汽车就飞快地通过市内仍然很拥挤的街道,驶向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卢比扬卡。

    拉斯普丁坐着专用电梯直接到达他的办公室时,刚过一点。助手已经将刚从基辅送来的材料和红茶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伺候他脱去那件伦敦制作的外套后,便关上门退了出去。

    拉斯普丁从头到尾反复看了几次那份文件,一丝残忍的微笑浮现在他嘴角,基尔皮琴科干得不错,但还不够好,他要彻底钉死棺材。

    他拿起笔,字斟句酌地修改着那份监听记录,然后拿起内部电话,要技术主管来一趟。十分钟后,技术主管接受了指令,要将那些人在其他的讲话内容融入这段录音。

    之后,他把每份报告都收拢来,一起锁在他的保险柜里。最后他坐下来写一份报告,这份报告只有一个收件人,上面标着“绝密”,他没有让秘书进来,而是亲自书写。

    他仔细地用正楷书写这份报告,扼要地讲明这次行动是根据他个人的动议并由他亲自布置来侦察格拉西莫夫将军的;报告叙述了此人一贯的言行,最终直白地指出,这个人已经和多个军区的托洛茨基分子构成了地下网络。

    他写完报告后稍停了一下,俯视着卢比扬卡大楼中心广场,那宛如一个无尽的深渊,将吞噬一切。

    他亲自打出报告的最后清样,用私章把它封在信封里,盖上最高保密级的印记。最后烧掉写纸上的原稿。

    将文件交给秘书后,他走进一旁的厕所洗手,擦干后他望着洗脸盆上面的镜子,鼻子两侧各有一条深深的皱纹,一直延伸到嘴角;眼睛周围好像永远有两道黑圈;双鬓显得已经斑白了。他为了自己的生存,使用了不少阴谋诡计。他把人们派出去送死,或者去杀人;他把人们送进地下室,并使用各种手段让他们在地下室里嚎叫。他在这方面的经历太多、知识也太丰富了。

    “到明年年底,”他对自己说,“你就能搬进上一层的办公室了,或许更高,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维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