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65章 逮捕
    1930年11月16日 九点五十四分,基辅,军区司令部

    “司令员同志,十点整,会议室召开临时会议,请您务必出席。”副官推门而入,声音平板得像在宣读阵亡通知书。

    “议题?”格拉西莫夫将军眉心微蹙,手下并未停顿,将一份刚看完的报告利落地锁进保险柜。

    “未被告知,只强调了时间。”

    确认无误后,将军戴上军帽,步出办公室。

    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他顿住了。人已到齐,而紧挨着他主位坐着的,正是巴萨耶夫。那条毒蛇正抬起眼皮,用一种混合了怜悯与嘲弄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视他。

    所有的座位都有人了,除了那把孤零零的、位于长桌末端的“惩罚之椅”。

    格拉西莫夫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迎着那道恶毒的视线,一步步走过去。他坐下,后背与椅背保持着一拳的距离,这是他仅存的、不容侵犯的阵地。

    “同志们,”巴萨耶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今天,我们要揪出一条潜藏在我们内部的毒蛇,一个罪恶的托派分子!”

    格拉西莫夫面无表情,迎向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敌视,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等待好戏开场的幸灾乐祸。

    “……格拉西莫夫同志顽固坚持资产阶级军事路线,迷信技术兵器,公然削弱政治工作的灵魂作用!”后勤部长彼得罗夫率先发难,字字诛心。

    “胡说!”格拉西莫夫猛地反驳,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1920年波兰战役的尸山血海,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技术兵器的决定性?面对更强大的帝国主义敌人,我们若没有钢铁之躯,靠什么去战斗!”他看到后排有几位师长在暗中点头。

    “好了,同志,不要纠缠细枝末节。”巴萨耶夫见风向有变,立刻切断了对话,像切断了电源,“让我们听听这个。”

    当那熟悉的、被扭曲的格里申邦旋律响起时,格拉西莫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他怒吼着想要站起来,但身后的两名警卫像两堵墙,瞬间将他按回原位,力道之大,让他脊椎生疼。

    “这是伪造的!彻头彻尾的伪造!”录音机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疯狂,那些字句,那些指控,根本不是那天客厅里发生过的对话。会场的气氛凝固了,人们的表情从期待变为困惑,再变为一种被操纵的惊愕。

    “我提议,立即对格拉西莫夫将军进行立案审查!”巴萨耶夫无视这瞬间的寂静,示意助手关掉录音机。

    “同意的,请举手。”他第一个举起了手,动作标准得像在接受检阅。

    “必须查!还要顺藤摸瓜,把他的同党一网打尽!”彼得罗夫立刻响应,手臂高举,仿佛那不是指控,而是救赎的圣礼。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像收割的麦穗,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一致通过!”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住了格拉西莫夫的手腕。紧接着,另一双手粗暴地抓住他肩章上的金色枝叶,猛地一撕。

    那面代表着荣誉与责任的红色领章,飘落在地,像一滴干涸的血。

    1930年11月16日 十一点三十二分,基辅,基辅市第二劳动人民医院

    “高,你真的要离开吗?”

    “是的,柳芭,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月底我就回国了。”

    “你是个好医生,这里的病人需要你。”

    “可是我的祖国和人民更需要我。”

    “好吧。”柳芙纳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冬妮娅,“冬妮娅会想念你的。”

    “对了,她的脚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

    “是柳芙纳医生吗?”

    一个冷漠的声音猝然响起,像一把冰锥刺破了诊室里短暂的温情。循声望去,一个穿着军用雨衣的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

    “是我。”柳芙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她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幼鹿,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我是国家政治保卫局的。”那人掏出证件晃了晃。那一瞬间,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病患和护士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嘘声,随即自动让开一条通路。中间只剩下那个男人、柳芙纳,以及一直沉默旁观的郭长河。

    “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那人向前一步。他身后又走出两个同样穿着雨衣的人,身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你们通知她丈夫了吗?”郭长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柳芙纳护在身后,形成了一个微小的防御姿态。

    “呵呵,”那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格拉西莫夫将军正在接受我们的调查。”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啪”地一声破裂了。

    “高,帮帮我。”柳芙纳一把抓住郭长河的手,指尖冰凉,“帮我照顾一下冬妮娅,好吗?”

    郭长河看着女人噙满泪水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窒息感瞬间蔓延开来。他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不让那泪水击垮自己的伪装。

    “放心吧,”他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我想这一定是个误会。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只能这样承诺,用这苍白的谎言,为她撑起最后一点支撑。

    “我会照顾好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