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尼安克捏起第四根针,没扎入,而是将针尾凑近煤气灯外焰。
针尖由冷白转为暗红,热浪在地下室卷出焦铁味。
“在第一阶段,你只是疼。”他低声说,像在讲解实验步骤,“第二阶段,你会开始怕。”针尾的火光映在他眼里,像两粒烧着的煤。
切尔尼安克拿起那根烧红的针,悬在勃鲁扎克左手无名指与中指之间。
“来,我们一起来数到三。”
“一。”
热辐射先一步灼痛皮肤,空气在针尖周围扭曲。
“二。”
勃鲁扎克的手微颤,呼吸喷出湿热的白气。
“三。”
针头贴上皮肤,热力瞬间传导——
“滋——”
皮肉焦糊味炸开,像烧着的干草。
勃鲁扎克的上半身猛地一拱,被皮带勒回铁椅,喉间挤出半声被堵住的惨叫,眼球在眼皮下剧烈滚动。
“血压,178/120,心率118。”郭长河的声音单调响起,依旧平稳。
切尔尼安克没停,第五根、第六根——针尾依次在火上烤红,刺向其余手指。
每一次“滋”声,都让焦味更浓,让勃鲁扎克的痉挛更剧烈。
他的头一次次后仰,又被迫前垂,汗水混着血珠从额角滚下,洇在腿上,成深色斑。
勃鲁扎克的样子,和库页岛的包逸华、哈巴罗夫斯克的刘涛重叠——人像被拆掉的机器,零件还在动,灵魂却不肯碎。
郭长河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
切尔尼安克第二次停顿。勃鲁扎克已软软瘫着,衣服湿透,黏在身上。
“你感觉到了吗?这就是地狱之火的味道。”他低声说,像对勃鲁扎克,又像对整个房间,“你越硬,它就越热。下一阶段,我将把火柴绑在钢针末端,然后,点燃。持续时间会更长,痛苦会更剧烈。”
“现在,改主意了吗?”
没有回应,但受刑人的嘴如濒死鱼般一张一合。
切尔尼安克俯身凑近:“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还有另外一条出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列宁。”
“很好!你想靠一个死人的话对抗痛苦?幼稚!”切尔尼安克不屑转身,从皮箱里取出小药盒,淡粉色药剂在灯下泛着冷光。
“知道这是什么?神经敏感度提升剂,痛苦翻倍。恭喜,你进入第三阶段。医生,注射。”
……
“怎么搞的!这家伙怎么这么能抗?”
勃鲁扎克陷入昏迷。切尔尼安克抹了把额上的汗:“弄醒,继续!”
“他的身体可能无法承受。”郭长河冷冷道,“血压危险,随时可能脑出血。”
“他好像对痛觉不敏感。普通人在第一阶段就招了,能熬到这个阶段的,最近只有格拉西莫夫一个。”基尔皮琴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医生,他是否痛感缺失?”
“可能。有种遗传病,痛觉迟钝,但受刑时更易死于脑出血。”
“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让他招供。”基尔皮琴科转向切尔尼安克,“我必须得到那份供词,他亲笔签字的供词!明白了吗,而且他必须能站到莫斯科的审判庭去指控!”
“去,把他老婆带进来。我就不信,这手连格拉西莫夫都扛不住,他能熬过去。”
十五分钟后,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两名警卫押着一名女子走进来。
女子被反剪双手,眼上蒙着黑布,嘴也被堵着,只露出因寒冷和恐惧而苍白的下半张脸。
湿冷的寒气从她单薄的衣衫上散出,在地下室的空气里混成一股刺鼻的湿布味。
基尔皮琴科站在勃鲁扎克侧后方,手按在铁椅背上,像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机器。
“看清楚,勃鲁扎克同志。”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板,“这是你妻子,叶莲娜。”
勃鲁扎克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努力地抬起头,可失败了。基尔皮琴科怒了努嘴,警卫抓着他的头发,让他看清自己的妻子,他动了,被皮带勒住的脖颈发出绷紧的“咯”声。
押着叶莲娜的看守也解下她的蒙眼黑布,让她看清自己丈夫的样子。
基尔皮琴科满意地看到勃鲁扎克脸上那种混杂着愤怒、关切和恐惧的表情。
“她……她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放了她——”
“我们为什么要放了她?”基尔皮琴科淡淡地打断,“你是反苏集团的重要成员,她知情不举,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会手软?不,我们只是等你先垮。”
他朝切尔尼安克点头。
切尔尼安克走到叶莲娜身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女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惊恐、茫然。
切尔尼安克咧开嘴笑了,手移到女人隆起的小腹上,“几个月了?”
“四,四个月。”女人的牙齿颤抖,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哦,知道吗,四个月的孩子已经成型了,他们也能感受到痛苦了。”他的语气和缓,可有一种说不清的邪恶。
“不,别,别动她。”勃鲁扎克的声音变了调。
基尔皮琴科冲着切尔尼安克点点头,回到阴暗的角落里。
在切尔尼安克的指挥下,叶莲娜被绑在一张审讯椅上,正对着勃鲁扎克,勃鲁扎克则在警卫的强制下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
“这里的温度好像有点高,您都出汗了,尊敬的女士。”切尔尼安克如同侍者般鞠了个躬,“让我给您降降温吧。”
房间里回想着女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很好,您很勇敢。”切尔尼安克像在夸奖孩子,然后接过一只小铁罐,打开,里面是细碎的冰屑和盐的混合物。
他抓了一把,直接按在叶莲娜的锁骨凹陷处。
“滋——”
皮肉在盐与冰的夹击下发出极细微的灼痛声,叶莲娜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被闷住的呜咽。
勃鲁扎克的呼吸骤然变急,被固定的肩背在铁椅上磨出刺耳的摩擦声。
“血压,186/124,心率126。”郭长河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笔尖在记录本上停顿了半秒。
切尔尼安克没停,又抓了一把盐冰,按在她的颈侧,然后是手臂。
每一下,叶莲娜的身体就剧烈一抖,声音越来越弱,像被掐断的弦。她的皮肤在盐冰下泛出红痕,冷与灼的混合痛感,让她的呼吸变成短促的、破碎的抽气。
“你感觉到了吗,勃鲁扎克?”基尔皮琴科俯身,在他耳侧低语,热气喷在耳廓上,“这是你妻子在替你分担。你硬,她就硬;你软,她就活。你经历的一切她也会经历。”
他直起身,对切尔尼安克示意:“继续,别停。”
盐冰按在叶莲娜的腰侧——那里是神经最密集的地方。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又无力地垂下,双腿在地面上蹭出微弱的摩擦声。
她的声音已近乎消失,只剩下气音。
勃鲁扎克的头在剧烈颤抖,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叶莲娜的脸上,那张曾经在州委晚会上与他共舞的脸,此刻被冷汗和盐粒覆盖,像被剥去颜色的画。
“我们……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胜利!还有另外一条出路,死亡。死亡不属于工人阶级!列宁。”
他突然低声念出,声音破碎,但那句语录像从骨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
基尔皮琴科冷笑,手一松,盐冰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很好,用死人的话撑自己。可她活著,你硬,她就活不成。”
切尔尼安克配合地抓起叶莲娜的头发,将她的头抬起,让勃鲁扎克看清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失去焦点,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说吧,勃鲁扎克。”基尔皮琴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钻进脑髓,“之前我的条件依然有效,供出名单,我们停。不供,就继续。你撑得越久,她疼得越久。”
勃鲁扎克的呼吸在胸腔里打转,像被堵住的鼓。
他看见叶莲娜的手指在椅子上抠出一道细痕,指甲翻起,血珠渗出来,混在盐粒里。
“切尔尼安克!给这头母牛的肚子清清火!”基尔皮琴科厉声命令。
切尔尼安克狞笑着撕开女人的睡裙,让隆起的肚子暴露在空气中,看守又端来一盆混杂着盐和冰的混合物。
“不……不……”他终于挤出声音,但那不是拒绝,是哀求。“我……我说……我全说……”
基尔皮琴科笑了,笑意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很好,停下吧,带这女人下去。”
郭长河看着勃鲁扎克那双曾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睛——此刻,那目光已涣散,像被抽掉灵魂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