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河站在巷口,仰头凝视着眼前这栋怪物般的建筑。
那是被当地人戏称为“工人巢穴”的斯大林式公社大楼。它没有正面,也没有背面,只是一头灰色的巨兽匍匐在平地上,中间被生生掏空,形成一个仅供采光和通风的、死气沉沉的内院。几百扇黑洞洞的窗户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几棵营养不良的树木,仿佛随时要吞噬掉下面的一切活物。
“就是这里。”
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擦了擦鼻涕,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郭长河手中的纸包,喉结上下滚动:“他应该就是住在这栋楼里的。能给我面包吗?”
“给你。”
郭长河撕下大半块黑面包。男孩眼中瞬间爆发出野兽般的绿光,一把抢过面包,头也不回地窜进巷子深处。他跑得跌跌撞撞,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粗粝的面包屑,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珍馐。
望着孩子远去的身影,郭长河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被集体农庄驱逐、被迫挤进城市寻找一线生机的“多余人口”。他利用了他,利用了饥饿赋予这些流浪儿的、近乎野兽般的敏锐嗅觉。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正是靠着这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他像猎犬一样,最终锁定了这片灰色的迷宫。
可下一步怎么办?
在上百户、近千人的巢穴里,秘密找出那个采购巧克力和植物油果酱卷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郭长河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剩余的面包,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如果我是他,我会住在哪里?首先排除中间的,那里太容易引起邻居的注意力,其次排除底楼和顶楼……”
“记住那句老话,睁大眼睛。”他整了整衣领,像一个下班的工人那样,走进了那栋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当郭长河经过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中捏着的东西,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用糖纸折叠的小人。
郭长河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彩色纸,而是一张泛着金属光泽的锡纸,是高级巧克力或进口糖果特有的包装。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蹲下身,用生硬的乌克兰语加入了孩子们的游戏。半个小时后,当他用半块饼干换来了那个糖纸小人时,小女孩也毫无防备地告诉他:“这是我从三楼转角捡到的。”
果不其然,三楼转角,他找到了那间房间,一边是臭气熏天的公共厕所,另一边则是堆满杂物的工具房。
“这里应该是他的藏身处,隐蔽,但又便于观察和撤离。”郭长河掏出个听诊器,隔着房门听了一会,没有动静。
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叫来三个OGPU别动队员,迅速在对面楼和楼里建立了监视点。
又过了三个小时,天色擦黑,那人没有回来。
继续等待了四个小时,依旧杳无音信。
“看来他不会回来了,进去吧。”郭长河有些失望地下达了命令。
别动队员走到房门前,熟练地摸出撞锁器准备开门。可就在金属触碰到锁孔的瞬间,一股强烈的不安像电流般击中了郭长河的后颈。
“不!别动!”他猛地拽倒那名队员,“后面可能有炸弹!”
有人投来不屑的目光,觉得他过于谨慎。
郭长河对此毫不在意,他径直走进一旁的工具房,粗鲁地将墙边的杂物全部移走。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侧耳倾听。
“这里面是空的。”他对身后的队员们招了招手,“谁有凿子和锤子?在这里开个洞,要慢,像绣花一样慢。”
一个年轻队员走上前,出工不出力地开始剔砖缝。七分钟后,所有的人都心有余悸地张大嘴:目标房间的木门把手上固定着一枚F-1手榴弹,窗户插销上绑着雷管,只要轻轻一拉,整面墙都会炸飞。
“好了,动作要慢,先把墙皮铲掉,然后把砖头拆出来,不要碰动里面的东西。动作要慢!”郭长河擦了擦额角的汗,小声叮嘱着,“轮流干,你,去盯着走廊,别让人过来。”得到指示的队员如蒙大赦般离开。
目标房间的门把手上,固定着一枚F-1手榴弹,撞针对准了门轴;窗户插销上绑着雷管,只要轻轻一拉,整面墙都会炸飞。
终于,墙上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
“我进去,一个人。”郭长河脱下厚重的冬装,塞给那个刚才凿墙的年轻队员,“要是我出不来了,这衣服就送你了。”
想了想,他又卸下腰带、怀表等所有金属制品,只拿着一根削薄的木片和一面小镜子,探入了这个火药库。
这里远比看上去更危险。房间里满是绊发线,那些充当引爆装置的钓鱼线贴地布置,还被仔细地涂上了口红、撒上了墙灰,伪装得天衣无缝。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连锁爆炸。
郭长河屏住呼吸,慢慢蹲下身。镜子里反射出一根几乎透明的细线,连接着地雷的击针。
他的手指稳如磐石,精准地挑断绊线,再用绝缘胶带封住雷管。他做得很慢、很仔细,一如在给重症患者做大手术。
就在挑断最后一根红线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颤——那根线后面连接的,竟然是一个压力感应装置,一旦重量失衡,炸药依然会爆。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改用木片,极其缓慢地挑起那根红线,将它移到了安全的位置。
完成最后一次拆除后,郭长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那一瞬,死神与他擦肩而过。
“妈的,让他们跑了!”打开门后,鱼贯而入地队员懊恼地咒骂着,不知是因为没有抓住人,还是没有机会得到郭长河的外套。
郭长河却没有动怒。环顾四周,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
“跑得好。”他低声说。
这个对手太自信了。他笃定,任何追踪者都会被那些精巧的诡雷炸得粉身碎骨,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火焰,足以烧毁房间里的一切痕迹。
正因为这份自信,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彻底清理现场。这个自大的对手给他留下了一座巨大的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