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长河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已经确认了,雷巴尔科夫不在那群死者里面,他选择了一个替身。
他的确很聪明,火焰消除了尸体的面貌和指纹,让OGPU无法识别他的身份,但胃还是让他暴露了。按照条例,在作战前至少8小时就应该禁食,原因很简单,避免因为食品不洁造成腹泻或其他突发情况。另外就是可以避免因肠胃被击破而引起的脏器感染。
其他23具尸体的胃都是空的,唯有他。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是不会犯这种错误的,更何况在行动开始前,他应该和其他人待在一起。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死者不是雷巴尔科夫,而是另一个不相关的人。
郭长河打开袋子,将刚才取出的食物糜倒在盘子里。一股带着酸味的气体“噗”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团混沌的半流体:灰褐色的面包糊占据了主体,几根坚韧的酸黄瓜纤维像水草一样顽固地缠绕其中,尚未被胃酸完全瓦解。然而,在这团肮脏的混合物里,竟然突兀地闪烁着几点异色——那是一小块色泽金黄的蛋糕胚,以及几粒乌黑发亮的鱼子。
鱼子的外膜惊人的坚韧,即便在强酸的腐蚀下,依然像黑珍珠一样圆润饱满,镶嵌在粗糙的烂泥中,散发着令人咋舌的奢侈气息。
“真有意思……,你究竟是谁?胃里的食物差异如此之大。”郭长河对食物的酸腐气味毫不在意,用镊子夹起那颗鱼子,放到放大镜下凑近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鲱鱼卵的灰暗,而是墨玉色的顶级的深海鲟鱼子酱,圆润饱满,即使在胃酸的腐蚀下,它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球形,像一颗遗落的黑珍珠,在这团肮脏的废墟中闪烁着令人咋舌的贵族气息。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吃得到的。”郭长河喃喃自语,他没有打开笔记本,而是闭上眼睛,那个死者的形象变得更加清晰。
“你吃得很好,但这顿饭吃得很狼狈。粗粮是主食,但这鱼子酱和蛋糕……不像是正经端上桌吃的。”
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死者的形象:营养过剩,但进食习惯却像是在战斗,狼吞虎咽,充满焦虑。
“他是某个高级饭店的工作人员!”郭长河的眼睛亮了,“是的,他是某个高级饭店的工作人员,级别不算特别高,但能吃到客人剩下的菜。因为级别不高,他只能吃到残羹冷炙,而且必须快吃,否则就会被经理训斥。”
“这就是为什么雷巴尔科夫会选择你的原因。”思路一下被打开了,“他需要你的身份,作为一个高级餐厅的工作人员,你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为拉斯普丁提供服务。而你的级别不高,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雷巴尔科夫可以冒用你的身份。对了,你的身材一定和他很相似……”
“冬妮娅,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手指触摸到了挂在脖子里的那块石敢当,“我要为自己过去的错误赎罪,我会送那些导致你们一家灾难的人下地狱的,然后,等我的事情完成后,我也会下来向你们谢罪的。”
“好的,我会躲在暗处,等你们斗得你死我活,再来帮上一把。”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石敢当发烫了,他仿佛收到了神谕,一丝微笑浮现在脸上。
“该用什么呢?”目光重又落回面前的铜管,“雷巴尔科夫想用蜡封,利用热量来触发……”郭长河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但这太不可控了,而且这种粗糙的弹簧阀,要么打不开,要么过早泄露……”
“安东,怎么又在这里睡觉了?你这头蠢猪,不是偷吃就是偷懒!”
一声雷鸣般的咆哮炸响在狭窄的维修工休息室里。主管伊万诺维奇那肥硕的手一把揪住安东那油腻的耳朵,像提溜一只病鸡似的把他从破沙发上拽了起来。
“快点,快点去检查一下冰库和暖气的线路!两天以后,会有大型活动!要是出了岔子,我剥了你的皮!”
“哦,哦,对不起,长官!”安东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工具包,一瘸一拐地冲进昏暗的员工通道,连滚带爬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蟑螂。
“这个懒骨头!”伊万诺维奇主管厌恶地皱起眉,看着自己那根沾上了油污的手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脏的东西。他嫌弃地看了一眼休息室里凌乱的床铺和吃剩的黑面包屑,退了出去,在门口找了块破布,拼命擦拭着手指。
安东拖着腿,在迷宫般的员工通道里走着。
这条通道连接着宫殿的地底锅炉房、冰窖和宴会厅的夹层。沿途,几个正在抽烟的侍者看到他,纷纷露出嫌恶的表情,像躲避瘟疫一样贴着墙边走,生怕他那身散发着机油和汗臭的脏乎乎工作服蹭脏了自己笔挺的侍者制服。
这正是雷巴尔科夫最期待的。不引人注意,却又无处不在。48小时之后,他们就会在这里举行盛大的庆祝仪式,庆祝破获了所谓的“格拉西莫-波兰地主阶级-乌克兰反集体化叛徒集团”。可他们不会想到,这场庆祝仪式也恰好是他们的死亡现场。
按照安保条例,他们会对一切食材进行检查,对所有的角落进行排查,但他们不会想到自己会在哪里下手。没有人能阻止自己。
一想到这个,雷巴尔科夫就想笑。自己是最好的,拉斯普丁的那帮手下永远也抓不到自己。
可突然,他想起了那个发现拉宾诺维茨的人,不,不能掉以轻心。他对自己说。
雷巴尔科夫顺着通道走进了后厨的设备间,巨大的冰箱和蒸烤箱散发着金属的光泽,一旁站着两个穿着OGPU制服的人。
他清楚,按照规定,完成最后一次电路检查后,这里将被铅封,由OGPU的人员看护。16小时后,经过检验的食材会被送过来,那时所有铅封将被解封,厨师和工作人员在监视下工作。
雷巴尔科夫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维修工连体服,腰间挂着扳手和螺丝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来检修设备的普通技工。
他开始煞有介事地检查电路,还在压缩机前检修设备,那两个OGPU的人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检修,可半个小时后,两人显而易见地觉得无趣了,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跑到外面吸烟。
“来吧,该检查这个了。”他指了指制冰机,那两个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来了。雷巴尔科夫拉开制冰机的门,寒气扑面而来。
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霜花。巨大的氨制冷机组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那是工业时代的巨兽在喘息。
“不能先关掉吗?”一个监视者牙齿打颤地说着。
“不,不行!这机器开了就不能随便关闭!”雷巴尔科夫扯着嗓子回答。
“快一点!”两个瑟瑟发抖的家伙退到一旁。
时机到了。
雷巴尔科夫目光扫过巨大的储冰槽前。槽里堆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块,每一块都被模切成完美的正方体,专门用于顶层宴会厅的威士忌和鱼子酱。
他拉开那扇标有“特级冷藏”的铁门。里面的寒气比外面更刺骨。一个擦得锃亮的白铁皮保温箱整齐地码放着,那是专门为玛丽亚宫宴会准备的“钻石冰”。
他打开箱子,里面铺着洁白的亚麻布,几块晶莹剔透的球形大冰球安静地躺着。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雷巴尔科夫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隔热袋。小心取出几枚特制的冰球——它在常温下依然寒气逼人,但颜色略有区别。
他将冰球放入,又用镊子夹起碎冰渣,洒在上面做伪装。从外表看,它们和周围的冰块没有任何区别,完美地融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奢靡盛宴。
做完这一切,雷巴尔科夫若无其事地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冰屑。
“检查完毕,长官。一切正常。”
“好吧,再去检查一下大厅里的麦克风,到时候别掉链子了。”警卫在单子上签上名,关上冰箱门,随意打上铅封。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通道尽头。那两个OGPU警卫打了个哈欠,根本没注意到保温箱里那一丝微小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