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死了,基尔皮琴科依旧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姿态僵在原地——右手死死攥着麦克风,左手搭在扶手上,五指深深抠进金属,仿佛要把那铜片捏碎。他的头颅向后仰着,脖颈拉出一道濒死的弧线,嘴唇微张,舌尖还残留着电击后的焦黑。
整个大厅死寂得可怕。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他在台上受刑,连一丝声响都没有。那一瞬间,就连拉斯普丁的保镖也忘了职责,像一群被石化了的雕像。
终于,有人想起了拉闸。
“啪——”
清脆得像一声枪响。灯灭了。
再次合上电闸时,基尔皮琴科终于倒了下去,脸朝外,死鱼般的眼睛木然地瞪着下面的人群。
“呕!”
一个受邀观礼的女嘉宾被吓傻了,当场呕吐。仿佛开启了一道闸门,呕吐声接二连三地在厅内炸开——尽管有些人早已见惯了战场上的残骸,或是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刑讯室里的惨状。
郭长河抬起头。主席台上,刚才失职的保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迅速排成人墙,将拉斯普丁死死围在中间,正一步步退出大厅。
“要是这时候安排一个枪手……”郭长河的注意力已从尸体上移开,他探究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这让他多少有些失望。他只能目送着拉斯普丁在保镖的护卫下消失在门口。
……
十五分钟后。
“好了,汇报一下情况。”拉斯普丁双手伏在桌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看着前来汇报的佩特洛夫。
“是。”助理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读别人的死讯,“死者,基尔皮琴科,系触电身亡。勘验发现,讲台下方设有一个水银开关,正是它触发了电路。”
“这个笨蛋!”拉斯普丁愤愤地嘀咕着。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这次距离死亡太近了。基辅的局面远未受控,而那个已经下地狱的蠢货那份虚假报告,竟把自己亲手送进了陷阱。如果刚才站在台上的是自己……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怀疑,作案者是这里的电工,安东。”
“抓住他了吗?”
“他今天休息。抓捕队已经出发了,不过,大概率会扑空。”佩特洛夫一脸阴郁,“我们排查了在场所有人,未发现危险物品。原议程是否继续?”
“让安东诺夫主持授勋仪式。”拉斯普丁挥挥手,示意助理下去。
门无声地关上。拉斯普丁像病人一样缩进椅子里,凝视着自己的手——它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对此他无能为力。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战斗在隐秘战线的斗士,而是一个只会用笔和录音机发号施令的官僚。
“再锋利的笔,还是比不过匕首。”他自嘲地说着。
拉斯普丁抓起一旁的酒杯,想给自己压压惊。就在杯沿凑近嘴唇的一瞬,他发现了异常:冰块已经溶解,液面上漂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膜。
他停下动作,将酒杯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没错,那是不该出现的油膜。凑近一闻,麦芽香气里混着一丝刺激性气味。
“警卫!”他用力按下通话键,声音嘶哑地吼道。
……
“是四氯化碳。中毒症状与酒精中毒极为相似,纯度非常高。”佩特洛夫再次带来了坏消息。
“也是他放的?”
“基本可以肯定。作为‘电工’,他有权检查冰箱。”
“把当时的警卫抓起来!”
“已经执行了。另外……”佩特洛夫顿了顿。
“什么,一口气说出来。”拉斯普丁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戒尺。
“毒理学专家提醒,四氯化碳气体也有很强的毒性。”
“该死!”拉斯普丁暴怒了,黑色的戒尺重重砸在桌面上,“基尔皮琴科这个笨蛋!完全被人耍了!那些人都是诱饵,都是用来掩护那个‘安东’的!”戒尺一下接一下地敲击着,昂贵的木材上出现了凹坑,凹坑越来越大,终于伴随着最后一击,漆面崩裂。
“列车那边怎么样了?”
“处于24小时戒备状态。”
“让他们马上准备。今晚我在车上过。彻底排查,把一切威胁都清除掉!”
“是。那行驶路线?”
“走环线。”拉斯普丁丢下戒尺,重又缩回座椅,像一具泄了气的皮囊。
一个小时后,正在接受盘问的郭长河,听到了外面车队离开的声音。
现在,就看那东西是否会起作用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毫不减速地冲了进来,直到门口才猛地刹住。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锐啸声,在穹顶下回荡。
“紧急检查!”还不等警卫反应,牛高马大的卫士长便跳了下来。
“报告,我们是OGPU基辅分局的,正在执行警戒任务。”检查过对方证件后,警卫队长立正敬礼。
“汇报情况。”
“是!我部从五天前开始负责对专列的警戒工作,共设置三条封锁线……内圈设置在机车库内,车厢按照规定加铅封,任何人不得接近车厢十米。”
“嗯,你们还安排了警犬,不错。”卫士长巡视一圈,尤其注意检查铅封。
听到这个评价,警卫队长松了口气,他不禁有些感激那个叫谢尔盖耶夫的检查专员,要不是他,自己可能真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了。
“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这里我们接管了。”
卫队长转身吩咐下属:“马上进行检查和打扫。”
半个小时后,当拉斯普丁的车队驶进机车库时,一切均已就绪。他的包厢已经挂上了车头,甚至还在前后加上了几节空车厢作为缓冲。
“开车吧。”
车轮滚动,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并没有驶向远方,而是驶入了基辅郊外的环形联络线。
在他看来,移动的目标最难被锁定。这节包厢是特制的,厚重的装甲钢板,密封的防弹玻璃,再加上高速的移动,这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单调的轰鸣,包厢内温暖如春。拉斯普丁瘫倒在真皮沙发上,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安全了……”他喃喃自语,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他错了。
就在他脚下,那根连接着暖气管的铜管里,一场无声的化学反应正在进行。
随着热量传导,被冷冻成固体的硫酸开始融化,恢复成液态。紧接着,包裹在氰化钠外面的蜡层开始软化、消融。
蜡层消失了。
致命的白色粉末,像沙漏里的流沙,缓缓坠向管底。氰化钠和硫酸开始反应,颗粒在酸液中翻腾,释放出刺鼻的气体。那气体在铜管里横冲直撞,每一次试图逃逸,都被前方的冰塞无情地挡回。
但气体的攻势越来越猛,积聚的压力越来越大。
而伴随着热量的持续增加,那枚作为最后屏障的冰塞越来越薄,终于化作一滩水,滴落在下方的轨道上。
原本堵死的出口,瞬间畅通无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的气体——氰化氢,正顺着通风管道,悄无声息地涌入这个密封的“安全屋”。
拉斯普丁起初感到一阵头晕,以为是刚才惊吓过度。他试图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手脚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空……气……”他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却感觉肺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毒性发作极快。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墙壁上的斯大林肖像,在那苦杏仁味的雾气中狞笑。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指甲抓破了昂贵的波斯地毯,却怎么也抓不住一丝生机。
包厢外,列车依旧在环线上不知疲倦地奔跑。
包厢内,曾经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已经蜷缩在角落里,全身呈现出诡异的樱桃红色,在极度的窒息中,停止了心跳。
这列火车,终究没能载着他逃离命运的终点,它只是一辆开往地狱的循环列车。